31 ? 第 31 章

    ◎承宠◎

    乾坤宫中叫太医之事传出来时, 李珣正在许鸢的长春宫。

    长春宫内,暗香浮动,李珣斜倚在塌上, 阖着眼,许鸢摘了琳琅的护甲, 正在给他按摩头, 讲一些琐事。

    这些日子,太子与靖王旧部在上京城内上蹿下跳,原本为兵部侍郎的许翎现已为尚书令,在肃清这些势力时,出了大力气。

    许鸢笑着, 虽然自豪,但也知道分寸:“哥哥能在前朝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气,臣妾能在后宫照顾皇上, 是臣妾的福气。”

    李珣依旧阖眼,扯了扯嘴角, “你啊你, 倒是越发会说了些。”

    许鸢高兴的很, 这次从潜邸升上来的人当中, 属她的位分最高,只在皇后之下,“皇上还不了解臣妾?臣妾全说的实话而已。”

    “臣妾着人去御膳房取了点心回来,皇上可要用些?”

    李珣抬手, 说不用,他本就是上午见完许翎之后过来的, 待会儿便要走了。

    许翎和许鸢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前朝于后宫是一体, 他在前朝得力,她在后院得宠些,这是平衡之道。

    正说着,外面慕枳前来禀报,“回皇上,娘娘,乾坤宫着人来请皇上。”

    许鸢手里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拧着眉,不耐烦道:“何事?”

    好不容易皇上在她宫里待一会儿,怎么顾晗溪就偏要着人来请?

    慕枳依旧低着头,自从许鸢小产那日李珣对她发了脾气,她是打心底里畏惧李珣,声音恭敬的紧:“说是,皇后娘娘那请了太医,往御书房扑了个空,这才来了咱们长春宫,请皇上过去一趟。”

    李珣早已站起来了,抬手抻了抻袖角,“你歇着吧,朕过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承乾宫的人走了。

    许鸢黑沉着脸色,看着李珣等人走远,这才问慕枳:“皇后怎么了?”

    李珣走了,慕枳才敢抬起头来,走过去帮许鸢把护甲穿戴好,“奴婢不知,只听说管修容去了一趟,随即皇后娘娘便请了太医。”

    管挽苏?许鸢皱眉,又是她?

    “走,咱们去看看。”

    慕枳犹豫,“不太好吧主子?万一,万一皇后不好”

    许鸢已经站起了身,连衣裳都不打算再换一套,“有什么不好的?”

    她就是要去看看热闹,万一顾晗溪的孩子也不在了,岂不是正好?当日她小产之时,外面都是冷眼旁观看笑话之人,今日她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坤和宫内请了太医的消息,瞒不住,等许鸢到时,正殿内已到了不少人,她换了脸色,走过去李珣身旁,担忧地问:

    “皇后娘娘如何了?”

    李珣掀眸看她一眼,“太医在里面。你来做甚?”转而不耐烦道:“还不给淑妃赐座?”

    正殿内的宫人立马给许鸢搬来了凳子,许鸢落座,“多谢皇上,臣妾担心。”

    李珣于是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内室里,几乎都听不见顾晗溪的任何声响,但宫人进进出出的动静还是不小。

    李珣一直沉默的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他的子女缘分竟淡到如此程度,二十二岁,膝下还无一子一女。

    寻常人家的男子像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跟在身后喊爹爹了。

    沈璃书到时,就见李珣与许鸢坐在上首,除了周妃与管挽苏,后宫中的人竟都已经到了,她匆匆赶来,还不明白情况,因此没有贸然多嘴。

    倒是李珣先瞧见了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随后命人给她赐座,也未曾多说。

    皇后如今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先前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这次结果会如何。

    沈璃书眸色隐晦,她总觉得,这后宫之中好像有一只手,从许鸢小产,到她中毒,再到王妃,说不定处处都有这人的影子。

    她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

    两仪殿内。

    宸贵太妃正在抄写经书,她整个人极瘦,脸上、手上都是皮包骨,没有一丝多余儿肉,侧脸看去,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假人。

    碧云进来,轻声来报:“主子,修容娘娘来了。”

    女子视线依旧专注落于经书之上,手中动作未停,簪花小楷工整落于纸上,直至将这一页填满,女子方才将笔掷下,“传。”

    说着起身,早宫女端过来水,让她净手,她洗完,拿帕子擦手,方才去了外间待客的小厅。

    她走过去时,连头上步摇、耳间坠环晃动的幅度都几乎一样。

    管挽苏拘着手,拘谨地行了一礼,“给太妃请安。”

    宸贵太妃眼眸微掀,视线平静落于她身上:“何事?”

    管挽苏咬了咬唇,一下便跪了下来,“还请姑姑救侄女一命。”

    上首女子只是再次询问:“何事。”语气却是更冷了些。

    管挽苏吞咽了一下口水,拿不准姑姑这个态度到底是帮还是不帮,但她已经知晓,今日所做之事堪称为杀头之罪,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是引得皇后娘娘动了胎气。”

    管挽苏将今日在乾坤宫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说罢,便屏住呼吸,等着上首女子发话。

    宸贵太妃眼色都未曾变化,掀开茶盖微抿一口茶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蠢货。”

    这话一出,连一旁服侍的碧云碧雨都跪了下来,明白主子已经是生了气。

    “你可知,你为何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容?”

    修容,好歹也是从三品,在女子口中,仿佛就和路边随手可见的小草一般。

    管挽苏弱弱回答:“侄女不知。”

    “是皇帝的主意,你已经惹了他的厌弃。若不是国公府,若不是本宫,你恐怕,连一个修容位都不会有。”

    话语间丝毫不曾顾忌到管挽苏的颜面,管挽苏跪着,颇觉难堪,单凭她自己就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吗?

    哪怕是一个修容,都要凭着家世、凭着贵妃姑姑才能得来吗?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贵妃面前,她就是如同蝼蚁一般,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贵妃的正眼。

    而她的嫡姐,县主,自小什么都不用做,家族中每个人对她都是和颜悦色,充满善意。

    管挽苏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是,侄女受教。”

    宸贵太妃放下手中的杯盏,轻轻闭了闭眼,“从今日起,两仪殿闭门谢客。”

    便帮你这最后一次。

    往后管家女,在这后宫当中,是生是死都与她不相干,在这深宫中,沉浮了半辈子,她也累了。

    /

    乾坤宫内。

    太医院院正章亓与江雨生俱都捏了一把冷汗,对视一眼,章亓苦笑一声。

    两人出去,章亓率先开口:“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腹中胎儿暂时无恙,不久便会苏醒过来。”

    无恙,但只是暂时的,果不其然,章亓继续说:

    “微臣与江太医已经尽力,只是,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又加上太过于激动,这一胎,微臣们会竭尽所能,但”

    剩下的话,章亓不敢再说下去,他们只能尽力用药物去保,至于能否保住,还要看王妃自己能否调整过来。

    后宫众人见状,表面上都放了心,至于内心如何想的,别人自然无法知晓。

    李珣亦是松了一口气,冷声问道:

    “今日是为何?”

    “回禀皇上,是管修容,不满她是个修容位分,来找我们主子要个说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说太傅已经身故,主子一时间急火攻心。”

    回话的是锦夏,这话有所修饰,但当时殿内没有外人在,有谁知道真假?她真是恨极了管挽苏。

    她们主子连着喝了两月苦不堪言的偏方,才有了这一胎,好不容易看着情况稍稍好了些,偏生今日管修容要来说这事。

    老太傅怎会身故?她们都不会相信的,定然是管修容不安好心才编纂出来的。

    李珣在听见管挽苏的时候,就已经相信了大半,这件事,他都不用再让人去查,正在生气之时,瞥见一旁女子担忧的眼神。

    还有女子中毒的事情。

    李珣冷声启唇:“魏明,去将人带来。”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宸贵太妃驾到——”

    珠帘被人撩开,在几人簇拥下,走进来一个女子,她声音很轻:“皇帝要找的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众人视线都随之落在女子身上,她虽瘦,首饰与穿着也简单,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在路中间停下,坦然接受众人的打量,视线与李珣相对。

    人群中,刘氏的神色一变,见女子又瘦了许多,眼眶忽而温热。

    李珣却是站起身,亲自迎了过去,行了一礼:“宸母妃,您身子可好些了?朕还说,改日去看您。”

    女子笑了笑,捏着帕子掩在嘴角,轻轻咳嗽一声,“皇帝有心了,我身子左右就是这个样子,国事繁忙,这些小事还让皇帝操心。”

    这些小事,李珣读懂她的一语双关,便沉默了下。

    女子脸上依旧带笑,“皇后如何了?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若是皇后腹中皇子保不住,今日管修容也不必再回去了。”

    言下之意,若是皇后此次无事,那管修容便可安然无恙。

    李珣视线与女子相对,却是没有正面回答:“朕后宫中的人,竟如此没有眼力见,打扰宸母妃清修。”

    女子眸色轻闪,李珣的意思,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惩罚管挽苏的,她敛眸,“皇帝言重了,先帝还在时,难为挽苏能得空便进来陪着我解解闷,如今离得近了,我自然是更想与后辈亲近的。”

    李珣脸色微僵,才答道:“皇后今日有惊无险。”

    沈璃书一直暗中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方才李珣让魏明去叫人的时候,眼中的怒气是掩饰不住的,可现在,这位宸贵太妃简单几句话,李珣身上戾气便少了些。

    看来今日,看不见管挽苏受罚了。

    女子又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有惊无险便好,方才我在两仪殿听闻消息时,心都跳起来了,挽苏也自责的紧,无事便好。”

    “碧云——”她手指轻轻落在碧云手里的金丝楠木盒上,“这是我当年有孕时,先帝赏的,如今便赠予皇后吧。”

    李珣当然知道,这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先帝所赠是其次,但她的孩子是因为救了李珣,才小产掉的。

    李珣暗自呼气,觉得内心烦躁,太妃对她有恩,今日明显便是来保管挽苏的,他不可能不顾太妃的想法,但就这么放过管挽苏,他又觉得憋屈。

    “今日管修容让太妃连这样好的东西都赏出来了,便让管修容在咸福宫内,潜心为太妃抄经祈福一月吧。”

    管挽苏脸色瞬间变了,勉强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皇上这意思便是要她禁足一月!

    但无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事已至此,宸贵太妃也不想多言,点了点头:“是该让她好好修身养性,切莫再做出如此浮躁之事。”

    从乾坤宫出来,沈璃书特意叫了刘氏,“你可知晓这位太妃的事情?”

    这便是在考验刘氏了,当初她便对沈璃书说过,若有朝一日能进了皇宫,有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刘氏笑容有些苦涩,慢慢将知晓的往事都说了出来,“先帝最是宠爱宸贵妃,但贵妃膝下并无子嗣,当年贵妃还是嫔位的时候,有过身孕的,但是为了救咱们皇上落水后,孩子丢了,也坏了身子。”

    一个有了身孕的宫妃,为何去救一个皇子,沈璃书便问了出来。

    刘氏声音小了些,“如今的太后,当年不过是太妃房中的侍女,总之是太妃的错,使得先帝宠幸了当今太后,才有了皇上。”

    沈璃书大概明了了,听起来,“这位太妃听起来,倒是心善之人。”

    刘氏点点头,她这位旧主,再是心善不过,可惜这深宫吃人,倒叫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

    不知李珣如何与顾晗溪沟通的,总之顾晗溪亲自出宫回府吊唁了太傅,再回来,便称病不外出,治理六宫的权力,皆由长春宫淑妃代理。

    沈璃书原本在王府管账的权力也被收回,现下她倒是无事一身轻,偶尔去御花园赏花,又或者跟刘氏一同刺绣,日子也闲适。

    三月,微风和煦,沈璃书终于换下了繁重褥杂的冬装,穿上更为轻便的春装。

    换衣服时,桃溪正给她系着带子,沈璃书捏了捏腰间的软肉,“怎么好像长胖了些?”

    桃溪天天伺候沈璃书,并不觉她长胖,但这会去看,还是被羞红了眼,“奴婢倒是没觉得主子胖,倒是倒是觉得那处更大了些,年前刚做的亵衣,好像都有些紧了呢。”

    沈璃书亦是羞赧,她当然知道桃溪说的哪处,前几日李珣揉捏时,也曾这么说过,不过当时李珣只得了她的白眼,今日桃溪却是得了一个栗子。

    “就你会说话。”

    桃溪捂着头吃痛,弱弱控诉:“奴婢说的是实话。”

    傍晚时候,承乾宫传来消息,坤和宫侍寝。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消息,皱了皱眉,“这月不过才过去一半的日子,坤和宫都侍寝两次了。”

    珞蓝说是:“昭仪得宠。”

    太后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去将韩美人叫来,她进宫这么许久,竟一次恩宠也无。”

    韩美人,是韩云霜娘家的侄女,换言之,是李珣的表妹。

    珞蓝垂眸,“奴婢这就着人去请美人过来。”

    坤和宫内,沈璃书都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新的寝衣,新的话本子都看了好几页,李珣都还未来。

    沈璃书一阵不悦,“皇上今日是翻了咱们坤和宫的牌子吗?”

    今日守夜的阿紫,她温声说:“是咱们宫里。”

    女子眉头微皱:“那怎的还不来?本宫都困了。”

    这话叫阿紫无法答,“奴婢派个人,去看看,皇上估计还在忙着前朝事物呢。”

    沈璃书微微颔首,允了阿紫的提议。

    手里话本子不过翻了十来页,阿紫便进来了,面色有些尴尬的回话:

    “皇上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被拦住了。”

    沈璃书惊讶:“被拦住了是何意思?”

    “就是,钟才人在御花园,与皇上偶遇了。”

    沈璃书脸色忽然变了,这是明目张胆截她的宠,今日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竟然还有人在路上“偶遇”。

    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生气的是李珣让她等着,却又在路上与别的女子遇见,到现在都还未来,看这情形,估计是不来了。

    她倏得将手里的话本子往门口一扔,声量大了些:

    “阿紫,关灯,本宫要睡觉,去,再将宫门也关上。”

    阿紫面色为难,正准备说什么,却听见门口处传来声音,是李珣。

    他看着脚边躺着的话本子,脸色冷肃的捡起来,看了一眼名字,皱着眉:

    “何事如此大动肝火?朕都说了来你宫里,如何又是要熄灯又是要关宫门?”

    突如其来的话,使得主仆俩都吓了一跳,阿紫瞬间跪下不敢说话,沈璃书尴尬站起身来。

    想了想,今日也不是她的错,便壮着胆子:“还能是如何?臣妾在这等了许久,听说皇上早去了别人宫里。”

    李珣简直是冤枉,他在御书房事情都还未忙完便赶了过来,“胡说,朕何时去了别人宫里?”

    左右去不去的,人都已经在她的寝殿里了,沈璃书梗着脖子,但声音小了些:

    “来的路上美人相邀,皇上还能把持的住?话本子上都写了,月黑风高夜,灯下看美人,快哉。”

    李珣闭了闭眼,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往后这样的话本子,你不准再看,再让朕看见,全都没收掉。”

    桌上,话本子书名几个大字:侯爷爱上风流寡妇

    沈璃书内心吐槽一万句,走过去将话本子拿起来藏在身后,嘴硬道:“皇上何必被臣妾戳到痛脚便要迁怒于臣妾?皇上路上没遇到美人吗?”

    “朕遇到了,且那钟才人身姿曼妙婀娜。”

    沈璃书不想李珣真承认了,瞬间愣住,内心在想方才是不是过分了些,若是李珣真想去,会不会觉得她方才有些像一个妒妇,正想着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便听李珣又说道:

    “不过朕说了,天黑夜凉的,让她回去加些衣服再出去,免得第二日要去请太医。”

    实则李珣连那女子长何样都未曾见到,他在銮驾上,连面都未曾露。

    不过是突然,想要逗一下眼前女子罢了。

    沈璃书微微眨眼,“皇上所说可是真的?”

    李珣说:“自然。”

    沈璃书眼睛一转,忽而瘪了瘪嘴:“要是皇上今日真跟着那钟才人走了,臣妾明日也不用出门了。”

    “到时候后宫上下都要嗤笑臣妾,被人截了胡。”

    胆子愈发大了些,说的话也糙。

    李珣皱眉:“一派胡言。”

    32 ? 第 32 章

    ◎挑衅◎

    沈璃书觑着李珣的脸色, 知晓他不是生气,一步一步试探着:

    “臣妾才没有胡言,这后宫中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说的是前些日子, 李珣翻了方琴意的牌子,却在半路去了钟才人宫里的事情。

    这样说起来, 钟才人倒是惯常用这个伎俩。

    李珣若无其事摸了摸鼻尖, “总归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便是了。你如今贵为昭仪,谁敢在你面前放肆?”

    这话说的没错,皇后闭门不出,由淑妃协理六宫,周妃惯常不惹这些外人, 满宫里只有她的位分最高,倒是比以前在王府里过的日子舒服多了。

    沈璃书翘了翘嘴,磨蹭着走过去将话本子放在了抽屉里收起来, 才走去了李珣身前:

    “那好吧,还是皇上您说的有道理。”

    李珣将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见她把话本子收起来后嘴角泄出来的狡黠笑意, 不由得跟着笑了笑, 伸了伸手, 将人拉过来:

    “今日都在宫里做些什么?”

    沈璃书狐疑地看着李珣,“皇上近日前朝不忙吗?”

    李珣挑眉:“何出此言?”

    沈璃书讪讪一笑,她可不敢说李珣是闲的,竟然问她这些琐事, “嫔妾每日就宫里那些事,也没甚别的事情忙。”

    “那何必不出去走走?”李珣旁若无人揉捏着她的手。

    沈璃书眼神一亮, “皇上又有微服私访的事儿要带着沅沅吗?”

    上次在扬州, 除却前面担惊受怕, 沈璃书可是实打实得了不少好处,那么多金银珠宝都进了她的口袋,后来还沿路玩儿了许久

    瞧瞧,一说起出去的事儿,连自称都变了,但李珣还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如今也不像做王爷时那般自由了:

    “朕是说,没事何不多去陪陪太后?”

    沈璃书状若无事的将手抽了回来,转身走去床榻边坐下,抬手捋了捋青黑的发尾,“慈宁宫里有的是人伺候,嫔妾手笨嘴笨的,怕打扰了太后的清净。”

    这便是不愿意的意思了,李珣也不勉强,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在这后宫里,若得太后照拂,日子也好过些,既然女子不愿,他也不再提。

    左右慈宁宫里规矩大的很,连他也不爱去,罢了。

    “好了,朕随口一说罢了,歇息吧?”

    沈璃书见他未曾继续那个话题,也就把心里那点不快咽下了,点了点头,软着声音嗯了一声。

    翌日一早,沈璃书醒来时,隔着纱帐,瞧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影,应当是魏明在服侍着李珣穿戴。

    她远远瞧着,没出声,懒懒地揉了揉眼皮,等人走了,才叫了阿紫进来服侍她。

    阿紫看着沈璃书身上斑驳的红痕,红着脸眼神闪烁。

    昨日屋子里面传出的女子娇啼声,让外面候着的她和魏明都红了脸。

    沈璃书不明白阿紫为何这副表情:“怎么了?”

    阿紫便如实说了:“昨夜奴婢在外面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不言而喻,沈璃书倏而红了脸,暗啐一声李珣,昨夜也不知为何那么兴奋,还非要她把最开始那本避火图找出来,实验一下不同的姿势。

    正在早朝的李珣,忽而有了想打喷嚏的冲动,他皱了皱眉,好容易才压下了那股子感觉。

    早膳是桃溪去御膳房提回来的,沈璃书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桃溪:“主子不再多吃些吗?”

    沈璃书瞧了瞧桌上的菜色,摇了摇头,“吃不下,明日去提点重口味的吧,这些都太清淡了。”

    济州属于山东,菜色都重油重盐一些,时不时的,沈璃书便想念那一口。

    桃溪便收了早膳,“奴婢中午便去御膳房看看。”

    忽而想起了什么,“桃溪,去把我那些话本子换个地方放着。”

    万一哪天李珣认真起来,真给她把话本子收了可如何办。

    桃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

    慈宁宫内,太后叫了韩美人过来。

    韩云霜之前虽是宸贵妃身边的宫女,但这几十年为宫嫔的生活倒也让她有了些眼界和贵气,因此她看着眼前的娘家侄女,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在家里,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吗?”

    韩家不过小官之家,若不是靠着李珣登基一下跃为国舅家,倒也是无人识。

    韩美人听见太后这么说,当即眼里蓄了眼泪,忙跪下:“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得,也是个嘴笨的。

    难怪进宫一个半月,皇帝一次也未曾宠幸过。

    韩云霜长得美,韩美人也像姑姑,担得起一句美人 ,此刻美人泫然欲泣,韩云霜看着女子与兄弟相似的眉眼,倒是软了心:

    “罢了,以后你每日晚膳时分,都来慈宁宫学规矩吧。”

    韩美人点点头:“是,太后。”

    实则这次皇帝登基,本不愿纳新妃,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有功之臣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谁不想荣光加身?

    一来二去,后宫中还是入了好几人,韩云霜自然也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因此去信一封,让娘家哥哥送入了韩美人。

    她将头上簪着的一只蝴蝶步摇取下来,“过来些。”

    韩美人依言过去。

    韩云霜将那步摇寻了个地方插上,食指挑起女子的下巴,“有这样的美貌,何不用上?”

    不待韩美人回话,韩云霜便吩咐竹青:

    “请皇帝过来用晚膳。”

    承乾宫内,李珣正在批折子,魏明躬身进去禀报:

    “启禀皇上,慈宁宫竹青姑姑亲自过来,说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头都未曾抬,“知道了。”

    到慈宁宫时,已华灯初上。

    李珣行了常礼,“请太后安。”

    “起来吧。”太后微微颔首。

    李珣可有可无,掀眸却瞧见太后身边的女子,随后视线便移开,“开膳吧。”

    韩云霜见李珣这反应气不打一处来,但忍了忍,没有多言,给珞蓝使了个眼色,片刻后,珞蓝便来报:

    “膳已经摆好了,请皇上,太后用膳。”

    李珣落座,便开始沉默吃了起来,每一种菜品,都只吃一筷子,绝不多食。

    “皇上,嫔妾为您布菜。”

    身旁忽而响起一女子的声音,李珣咀嚼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女子一眼。

    韩美人见李珣看向她,羞涩一笑,鼓起勇气,“这道菜是亳州特色,姑母特意让御膳房做的,皇上您尝尝。”

    说着,便将一箸菜品放进了李珣的碟子当中。

    一息,两息李珣并未说话,只是咀嚼完嘴里的饭食,问了一句:“你是?”

    这无异于打韩云霜和韩美人的脸,韩云霜当即变了脸色,“是你韩表妹。”

    李珣微微颔首,想了想,哦了一声,“韩美人。”

    韩美人见李珣想起了她,脸上露出笑容,只那笑还未持续两秒,便又僵住,因为她听李珣说:

    “蝴蝶步摇与身上湖蓝色宫装并不相配,显得俗气。”

    说罢,也并不看她的脸色,径自站起身来,“朕用完了,太后慢用,天渐渐热了起来,太后要少食姜,以免上火惹得人心浮气躁。”

    他的碟子中,正是亳州美食,姜母鸭。

    韩云霜神色一怔,李珣却已经出了门。

    还未走远,李珣便听见后面传来碗碟摔坏的声音,他脚步一顿,还是提步走了出去。

    夜色渐渐黑了,风吹过来少了凉气,带来空气中花的馥郁芬芳。

    魏明跟在李珣身后,不敢多言,忘了主子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去母妃处了,以往每一次进宫见了宜妃娘娘,回来便心情不佳。

    今日亦是。

    魏明跟了李珣多年,自诩为能揣摩主子的心思,今日太后的意思明显,名为用膳,实则是想让李珣去韩美人宫中。

    他在心里哎哟一声,他们主子心思最是正,从不喜欢别人硬塞给他的一切。

    原本王府的云侍妾便是例子,前太子硬塞进去,哪怕那云氏切外貌与身段都是顶尖,可他们主子,也不曾宠幸过一回。

    “魏明,去坤和宫。”

    李珣措不及防出声,将魏明的思绪拉回,小声提醒:“皇上,时候不早了,昭仪主子怕是歇下了。”

    别的宫里,都要等承乾宫传了消息后才会熄灯,偏只有沈昭仪那,若是没翻她的牌子,坤和宫都是早早就熄了。

    李珣也想起来,不久前他吃闭门羹那次,一时间也沉默住了。

    魏明大着胆子建议道:“要不去长春宫?”

    李珣瞥他一眼,“不会说话,便可闭嘴。”

    魏明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才多嘴。”

    “回御书房吧。”

    /

    天渐热起来,沈璃书和刘氏约了,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品酒,那酒还是刘氏从王府带来的,她自己个儿酿的桂花酒。

    刘氏绣工也是一绝,桃溪正向她请教着,沈璃书则一边小口明就,一边百无聊赖到处乱看着,眼见对面草丛绣球花中有蝴蝶飞过,便叫了身边的小太监去捕捉过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

    沈璃书便和刘氏说:“方才见有蝴蝶在飞,正好桃溪想绣个蝴蝶花样的帕子,让她多看看。”

    刘氏说:“也只有昭仪你,对身边的丫鬟如此体贴。”

    “姐姐你也看到了,我绣工不好,就指望着桃溪时不时给我绣点小玩意儿。”

    主要是桃溪有心,从寝衣,到帕子,到香囊,时不时要自己绣些给沈璃书。

    桃溪被夸着,憨憨笑了笑,“主子喜欢,奴婢可更要跟着刘宝林学好绣工。”

    众人都被桃溪这实诚样子逗得发笑,却见方才被沈璃书派出去的小太监捂着脸过来,跪着回话道:

    “求主子赎罪,奴才未能捕到蝴蝶。”

    沈璃书皱了皱眉:“为何?”

    小太监名为小顺子,苦着脸道:“奴才无能,被别人捉走了。”

    桃溪平日里和小顺子关系亲近些,当下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便说:“你把脸抬起来。”

    小顺子依言抬头,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暴露在众人眼前。

    刘氏也被惊到了,“小顺子这是被谁打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的面子,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璃书身边当差的人,她自己都从未下手打过,当下便冷了脸色,“谁打的你,去把人叫过来。”

    话音甫落,便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传来过,沈璃书循声望去,见几个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

    她眯了眯眼,认出在前的韩美人与钟才人,至于后面还有一个女子,沈璃书觉得眼生的很。

    “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看着她们,薄唇微动:“起来吧。”

    钟才人起来后,看了小顺子一眼,“原来这是沈昭仪身边的奴才,难怪如此嚣张,竟然连主子也敢冲撞。”

    她刚说完,小顺子就在地上磕头:“主子明鉴,奴才并未冲撞这几位小主啊。”

    “沈昭仪您看,嫔妾还在说话呢,这个奴才就敢插嘴。”

    钟才人自以为自己有理,说话间全然不客气。

    刘氏位分低于她们,早在她们给沈璃书行礼时,便起了身,此时觑了一眼沈璃书的脸色,笑着接话道:

    “才人此言差矣,衙门里大老爷断案尚且要给嫌犯一个陈情的机会,小顺子不过叫了一声冤,可担不起才人这顶帽子。”

    钟才人瞥了一眼刘宝林,上下打量了一圈,嗤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宝林。”

    钟才人五官都偏量感的类型,这样一嗤笑,眼里的不屑恨不得贴在刘氏身上。

    被这么一噎,刘氏便笑笑,也不说话了。

    沈璃书懒懒一句:“小顺子,你说。”

    原来是小顺子过去捉蝴蝶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差点碰到了韩美人,但小顺子也是有分寸的人,哪怕没有真的碰到,他是奴才,惊扰到了主子,当即也是跪下道歉。

    哪知道钟才人得理不饶人,见他手里的蝴蝶生的好看,便要拿了去,小顺子为难不给。

    钟才人便以他冲撞主子为由,命身边两个小太监压住了小顺子,不仅抢走了蝴蝶,还名人掌掴了小顺子。

    小顺子有条不紊将方才的事情说出来,钟才人脸上有些不好看,怎么显得倒是她随便要发脾气一样,当下便哼笑一声:

    “你这奴才,自己冲撞了主子不说,还在这颠倒黑白,那蝴蝶明明是我的奴才先捕捉到的,怎么到你嘴里便是我抢了你的?”

    小顺子便不敢说话了,桃溪在一旁瞧着小顺子脸上的红痕,气的要死。

    沈璃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子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钟才人真是好伶俐的口齿。”

    钟才人以往没跟沈璃书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她只知道这后宫里,最不好惹的应当是皇后与淑妃,这沈昭仪嘛,看起来年纪不大,性子也软。

    她略歪着头,笑说:“沈昭仪谬赞。”

    哪成想,沈璃书直接命人将韩美人和钟才人身边那两个小太监拿下,一脚踢在膝盖窝里,那两人便跪了下来。

    沈璃书木着脸:“你们俩,说出当时的真相,若有半句虚言,本宫便打发了你们去慎刑司。”

    慎刑司,那可是满宫里宫人的噩梦,听说进了那里面,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机会,两个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美人和钟才人也没吓了一跳,两人都是在深闺的女子,也是口头上厉害,韩美人拉了拉钟才人的袖子,让她冷静些。

    钟才人倒是冷静了,只不过是冷静下来,如今皇后闭门不出,协理六宫的是淑妃娘娘,这沈昭仪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还真能一下将人打发了?

    “沈昭仪也是好大的口气,这是要仗着位分比我们高,便要屈打成招吗?”

    好一个屈打成招,好一个钟才人,沈璃书气的不行,她身边的人她最清楚,小顺子绝对不敢在她面前有所说谎。

    还未等她说话,钟才人又说:

    “听闻沈昭仪在王府时,也是从最低等的侍妾开始做起的,就没有尝过身处下位的滋味吗?何至于今日便如此仗势欺人?”

    钟才人家世还好,父兄在前朝也得力,进宫后她的位分虽说不是特别高,但也不低,一个月也能有上一次恩宠,性子是有些娇纵。

    凉亭内静极了。

    沈璃书起身,居高临下瞧着钟才人,半响,才说:

    “钟才人不敬上位,口若悬河,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她说罢,便有身边宫人上去执行,钟才人见要动真格了,这才有些慌了,“沈昭仪你怎么敢?我是皇上的妃子,我是才人,你没有权力惩罚我!”

    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大叫。

    刘氏给旁边鸣翠一个眼色,鸣翠便上前,捉住钟才人的下巴,将她嘴一分开便塞进去一个帕子。

    一瞬间,整个御花园的凉亭当中,便只有钟才人呜呜咽咽的声音。

    韩美人也有些慌了,忙行礼求情:“钟才人一时最快,出言无状顶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沈璃书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已然忘了韩美人背后的人,美人眸瞥了她一眼:

    “韩美人方才怎得不出声?本宫便罚你就在旁边数数,够三十下你便喊停吧。”

    “小顺子,你去。”

    小顺子一惊,随即很快爬起来,“是,主子。”

    太监手上的力道和宫女自然没法儿比,小顺子每一巴掌下去都传来清脆无比的响声。

    不过一会儿,钟才人的脸便肿胀如馒头一般。

    三十下数完,沈璃书瞧都没瞧地上跪着的钟才人,带着自己十来人浩浩荡荡的仪仗回了宫。

    御花园内沈昭仪掌掴钟才人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后宫,自然,也传到了御前。

    魏明将御花园的事一字不落的复述给了李珣后,便安安静静的候着,听李珣的吩咐。

    说起来,他也是沈璃书一进来府里便认识她的了,在他眼里,沈璃书就跟个小姑娘一般,平日里见着他笑吟吟叫一句魏总管,从未有黑脸的时候。

    今日能如此惩罚钟才人,连魏明听了都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钟才人所说之话所做之事,也着实令人生气。

    不过这事儿,他一个做奴才的倒是不哈评价,如何处理,全看皇上的心在哪。

    李珣眉头拧紧:“那钟氏真如此说的?”

    魏明点头:“奴才并无虚言。”

    李珣自然是知道魏明不敢胡诌,当下便冷了眼色,不过他的理智尚存:

    “沈昭仪自己可有受伤?”

    魏明摇摇头,“不曾。”

    李珣一颗心放下来,冷脸吩咐:“请太医去给钟才人医治,另外赏两匹料子给韩美人。”

    这是安抚的意思,魏明虽不解,但还是命人去了。

    “那沈昭仪那?”

    魏明有些担忧,皇上这决定一传出去,估计沈昭仪那会想不开。

    李珣掷了手中的毫笔:

    “摆驾坤和宫。”

    她受了委屈,他不仅要去安慰她,还要替她处理烂摊子。

    去坤和宫的路上,李珣想,他这个皇帝也难做。

    【📢作者有话说】

    菜菜腱鞘炎和背部神经炎一起犯了,每天码字如同行刑……

    看到后台多了很多营养液还有评论,无法一一回复大家见谅,在这里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另外再厚着脸皮求大家给预收一个收藏,感激。

    本章留评随机红包[红心][比心]

    33 ? 第 33 章

    ◎委屈◎

    坤和宫内。

    桃溪将御花园的事情转述给了阿紫, 阿紫也生气的紧。

    但看着贵妃榻上神情低下的人,阿紫又有些心疼,她们主子还是个小姑娘呢, 今日处于上位都尚且如此,依她看, 今日对钟才人的惩罚还是轻了些。

    下位不敬上位, 合该让她知道厉害。

    但这话阿紫没法说,御膳房端来一碗甜酒酿丸子,哄道:“主子吃些甜食吧,吃完心里就不难受了。”

    沈璃书勉强吃了两口,便抬了手让撤下去, 冷声问答:“你说皇上会知道么?”

    阿紫敛眸,后宫中发生的事情,基本都瞒不住的, 若是有心,只怕皇上已经知道了。

    阿紫话音刚落, 桃溪便进来, 皱着眉头将李珣的旨意说了。

    屋内极静, 沈璃书忽而砸了手边的杯盏, 还未出声便

    门口传来李珣冷肃的声音:

    “沈昭仪好大的气势。”

    沈璃书转头,便看见李珣负手而立,明黄色常服上金龙栩栩如生,更显帝王威严, 她起身,白着一张小脸行礼:“皇上恕罪。”

    李珣微微皱眉, 前几日是扔了手边的书, 今日又是砸了杯盏, 也不知她是何时养成这样的习惯,只怕是下次再有不顺,便会抬手将身边的人也扔了出去。

    平日里早就过来伸手搀扶的人,此时站在那里,眼皮微微向下,俯视着她,久未听见李珣叫起,沈璃书内心生了些惴惴不安之意,她回来后才想到,那钟才人也就罢了,韩美人却是他的亲表妹,她也一同罚了。

    看李珣这态度,沈璃书不着痕迹抿唇,同时内心不由自主升腾起一丝委屈之意,这件事她自认为没有做错,明明是那钟才人出言不逊在前。

    “起来吧。”

    他出声,从她身边抬步而过,落座。

    气氛有些许凝滞,阿紫与桃溪都面露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方才若是没看错,主子那杯盏中的茶水,应该是溅到了皇上的脚上。

    李珣摆手,“都出去。”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沈璃书站着,看着闲适而坐的男人,“皇上这时候来嫔妾这里是作何?”

    嘴要比脑子快些:“既然给钟才人都请了太医,皇上何不亲自去看看依嫔妾看,您去要比太医管用许多。”

    “那朕走了。”他看着她,面色平静启唇。

    沈璃书本就因这事受了委屈,又得知李珣安抚了钟才人与韩美人委屈更甚,现下听见李珣如此答话,当下便冷了脸色,服了服身子,“嫔妾恭送皇上。”

    李珣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你先起来。”

    “朕知晓你今日受了委屈。”

    一句话,使得沈璃书瘪了瘪嘴。

    李珣伸手,将她手中那方被她揉捏的发皱的帕子扯出来,顺便将人也拉过来,“外面人都在说,沈昭仪好大的气势。”

    人家如何说的沈璃书不得而知,但沈璃书承认,她今日那样行事的时候,就有这样一层考量,她要立威。

    皇后天然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许鸢身居高位亦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宫中无人敢惹。

    只有她,空有位分和李珣明面上的宠爱。

    也就是为何,李珣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那钟才人却还是敢在御花园截人,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契机。

    沈璃书敛眸,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嫔妾哪有什么气势可言,打狗还得看看主人的脸色,那钟才人打了嫔妾的奴才,贴着脸嘲讽嫔妾在王府不也只是个侍妾,我一时间气不过罢了。”

    听她自己说出来这事,和听魏明禀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了明显的自嘲之意,也有委屈在其中。

    李珣有些无奈:“可你该知道,这宫里有皇后,有淑妃,你大可以禀了她们,让她们依着宫规处置钟才人与韩美人。”

    沈璃书顿了下:“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忍?”好看的眸子间透了些不可置信和讶异。

    李珣摇头,“不是忍,是借势。”

    沈璃书轻哼了一声:“嫔妾看才不是什么借势,左右不过是皇上觉得今日嫔妾做的不对,不该罚了她们,那皇上大可以收回臣妾的昭仪之位,给我一个采女好了。”

    李珣微微皱眉,堪堪说出一句:“说甚胡话。”

    因为他是皇上,因为他身上的责任,他要平衡前朝后宫各方,他不能总是铁血手腕,这样便会失了人心;也不能全然依靠自己的喜好,要以大局为重。

    因为知晓女子今日受了委屈,李珣格外耐心些,“钟才人父亲是吏部侍郎,手里就掌着许多官员的升迁考核,那其中,就包含你弟弟书院的夫子。”

    “韩美人你也知晓,她是太后的亲侄女。”

    李珣语重心长,“你罚的不仅是她们,得罪的更是她们身后的人。”

    他从来不是多言的人,许是这段时日前朝事务繁忙,他在坤和宫待的时间多些,对女子也多了些耐心,也许是上次扬州女子差点遇险让他生了些保护的心思,今日才一反常态。

    他见沈璃书垂眸,一副认真听她讲话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可以来找朕,朕也会为你做主。”

    沈璃书咬唇,抬眸直视他,“皇上真会为臣妾做主吗?皇后娘娘会吗?淑妃娘娘会吗?”

    她一点都不激动,反而很平和,但这三个反问,却使李珣顿住。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答案,皇上心里最是清楚。”

    “皇上是君,行的是为君之道,驭下之术。”

    “可嫔妾不是,这后宫女子有多艰难,只有嫔妾才知道。”

    沈璃书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有一便会有二,今日只是欺辱我身边的奴才,若来日是欺辱我呢?”

    她一时激动,连自称都忘了。

    她的话也还在继续:

    “许侧妃当年王府得皇上偏宠,腹中孩子亦是小产;皇后尊贵至极,也有人敢嚼舌根去她面前。皇上您凭心而言,我能比得上她们吗?”

    “先前我被人下毒之事,我至今被蒙在鼓里,背后下手之人依旧逍遥法外!”

    “皇上今日待我好,能保证往后日日年年皆对我好吗?皇上教我借势而为,可倘若,我原本便就无势可借呢?”

    每一句话,都如同带着千钧之重,重重砸向李珣,面前女子言语间激动,脸上亦不可避免淌了眼泪。

    两人视线相望,隔着她眼中的蒙蒙水雾。

    当日她中毒晕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许鸢哭喊着请他为孩子主持公道的话语亦响在耳边,顾晗溪动胎气时血腥味复又出现在鼻尖。

    他知道背后的凶手是谁,可他为了种种原因,依旧让那人在宫里安然度日。

    他考虑许多,却唯独没有考虑眼前女子心里所想,没有考虑,她是否,也会惧怕。

    他紧紧按住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没去想若是沈璃书以后有了孩子经历那些情形会如何,他沉沉吐了一口气,亦是读懂沈璃书的未尽之言。

    她今日身处高位,都有人敢欺她,若她不还手,只会让人更加轻视她。

    罢了,李珣承认此刻内心有所波动,前朝不比后宫,女子也不像他,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热泪,缓缓出声:“好了,今日,朕的不是。”

    沈璃书眨眨眼,虽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知道,从李珣口中听到这一句话已经实属不易,至于其他的,还需循序渐进。

    她抽噎一下,止住了眼泪,往前靠一靠,伏在他怀中,声音低低的:“皇上,嫔妾并非不信任您,嫔妾只是委屈,也害怕。”

    “嫔妾已经是没有娘家的人,在这宫里,只有皇上您了。可皇上日日为前朝之事宵衣旰食,嫔妾又如何忍心,让您操心嫔妾在后宫之事?”

    “今日是沅沅不懂事,扰了皇上烦心。”她以退为进,也是故意的,“明日嫔妾便派人去钟才人与韩美人宫中送赏。”

    女子喃喃低语,他垂眸去看,只见她鸦黑的眼睫在微微翕动,像是那只小猫咪的爪子在轻轻挠他心口,带来酥麻的痒意。

    李珣知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当下无奈道:“好东西自己留着用吧,不用赏给别人了。”

    但他已经出去了的旨意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这会子李珣倒是有些后悔了起来。

    他惯常心智坚定,少有此种,朝令夕改的惶措。

    /

    皇上当夜留宿坤和宫。

    后宫中人知晓御花园的事,也知晓李珣事后对钟才人和韩美人的安抚,不由得猜想,坤和宫内,沈昭仪是否会被罚。

    有人在宫内龇牙咧嘴用着药,有人嘴角带笑等着看戏。

    一夜相安无事。

    乾坤宫停了请安,翌日一早,刘氏便早早来了坤和宫,见沈璃书双目微肿,还带着些红血丝,当下便忧心道:

    “皇上可是罚昭仪了?”

    她是后妃,不好对皇上所作所为发表什么看法,但昨日沈昭仪行事没有差错,她是高位,惩罚下位有何不可?当下便叹了口气,“昭仪委屈了。”

    沈璃书垂眸,昨晚刚开始是挺委屈的,但后来她就没那个心神也没那个力气去委屈了。

    至于眼睛如此红肿,全因后来那人用的力气实在太过,恨不得将她撞碎,她受不住,又嘤嘤切切啜泣了许久。

    但这些可无法对外人说,沈璃书尴尬笑笑,苍白否认道:“也没有。”

    刘氏说:“听说昨日钟才人哭着去长春宫找了淑妃,出来后又和韩美人去了慈宁宫。”

    这便是去找人告状去了。

    有了昨日李珣的表态,沈璃书此刻有恃无恐,管她找谁,她便去找皇上好了。

    正想着,有宫人来报:

    “慈宁宫太后请昭仪主子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昨日红包已发,请查收。

    34 ? 第 34 章

    ◎审度◎

    沈璃书想, 皇后闭门不出,太后多管些六宫也正常的,当下便再去补了口脂, 坐了轿辇去了慈宁宫。

    距离上次来慈宁宫,时间已过去两月有余, 这次来沈璃书虽然内心忐忑, 但没有了害怕。

    太后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去,昨夜她连皇上都敢反驳了,还怕今日么?

    这也是她昨夜刚想通的,她行事谨慎低调又如何?空有个宠妃名号, 担着宫里其他人的嫉恨,但日子过得一点也不爽快。

    还不如像许淑妃在王府那般。

    但沈璃书一路还是恭恭敬敬,脸上并无半点不满, 到时才发现慈宁宫热热闹闹的,淑妃, 韩美人, 钟才人都在。

    沈璃书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鸳鸯绸缎群, 宽袖窄腰, 粉面桃腮,满面春意,她一出现,几人都眯了眯眸子。

    沈昭仪颜色太盛, 满屋子女人,却在她进来时, 颜色暗淡两分。

    沈璃书面无异色行礼, 太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淑妃极其自然的将话题接了过去, 狐狸眼上下打量一眼沈璃书,凉凉说:

    “沈昭仪看起来心情颇好,可怜了钟才人,今日脸肿胀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沈璃书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明白,太后与淑妃是故意给她下马威不让她起的,心里暗啐一声,这样半蹲着看着没什么,但其实腿最是累的慌。

    但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上位不叫起,她便不能起,当下只是木着脸:

    “淑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不敢苟同,昨日钟才人冲撞本宫,本宫一时惩罚了她,虽正了宫规宫纪,但到底是伤了姐妹间的和气,本宫回去心里也有不安。”

    她是昭仪,坤和宫主位,一声本宫称得自然,也气势,令人无法反驳。

    一句正了宫规宫纪,将她惩罚钟才人的事情,放在了制高点上。

    钟才人没忍住,肿着脸忍着疼呲牙咧嘴怼了一声:

    “沈昭仪好大的口气,因一己私欲随便打罚人,还说的如此这般高大。”

    沈璃书垂眸,并不理钟才人的叫唤,她也不想与钟才人在慈宁宫争论任何对错。

    钟才人话音甫落,许淑妃便抬眸瞧了她一眼,像看蠢货一般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宫规该正,可沈昭仪,可把太后和本宫放在眼里?太后娘娘乃后宫主子,本宫理六宫事宜,于情于理都该报了我们来处置才对。”

    沈璃书腿脚已经在发麻,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一般在慢慢啃嗜着她的神经,本来昨夜李珣兴致来了就比平日里要粗暴些,两条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此刻听着淑妃还拿位置与宫权压她,要不是在太后宫里,她真会立马起身呛淑妃几句,但当下也只拧眉:

    “淑妃娘娘说的是,没有先禀报太后与淑妃是本宫的错,昨夜皇上已经批评过本宫了。”

    言下之意,皇上都已经过了这个事,就不要抓住不放了吧?

    许鸢显然没想到沈璃书会如此直接承认错误,还搬出了皇上,她自己准备的扣帽子的话术都还没说完呢,被噎到了的许鸢梗着一口气没出来,却也没说话,转而觑了一眼太后。

    太后原本才不想管这些琐事,韩美人是个脑子蠢笨的,竟带着钟才人来她宫内哭诉,她总也不能将自己的亲侄女赶出去?

    当下冷淡看了一眼沈璃书,“起来吧。”

    又责备着一旁当差的宫人:“在哀家面前伺候着也如此没有眼力见,还不给沈昭仪赐座。”

    竹青福身,去给沈璃书搬了凳子过来。

    沈璃书在桃溪的搀扶下起身,两条腿都恨不得打颤,听见太后的话,扯了扯唇,“多谢太后。”

    韩云霜懒懒启唇:“淑妃说的没错,尊卑有别,奖惩有度,昨日钟才人已经受了罚,哀家便不再在惩罚她。”

    “至于沈昭仪你,便罚三月月例吧。以儆效尤。”

    淑妃撇了撇嘴,依她看,这惩罚聊胜于无,三个月月例,才几个银钱?

    主子的罚也是赏,沈璃书心里怄得紧,不敢有异议,还要笑着接受。

    反倒是钟才人心思微转,不管对于沈昭仪的惩罚是大是小,只要惩罚了,便说明太后与淑妃也是站在她那边的,再加上昨日皇上还第一时间给她请了太医,看来都是一个意思。

    思及此,她脸上露出了些笑意。

    太后瞥她一眼,年轻女子还藏不住情绪,心里想什么,面上便表露什么。

    年轻的不知所谓,那便让她再张狂些,太后微微敛眸,随即让珞蓝赏给钟才人一匹蜀锦。

    这赏赐一出来,莫说钟才人了,就连淑妃都是一顿,这蜀锦一匹千金难求,连她宫里也才得了一匹。

    钟才人此时也顾不得脸疼,喜气洋洋让侍女白露将蜀锦收下,忙说:“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没在慈宁宫久留,淑妃先走,沈璃书离开时,连个眼色都没分给钟才人与韩美人一个。

    两人出来,便看见沈昭仪的仪仗走了,瞧着那方向,是往御前去的,两人对视一眼,韩美人先开了口:

    “往后才是要谨言慎行,沈昭仪虽然也受了惩罚,可到底无关痛痒,你却是疼在身上。”

    韩美人与钟才人走的近,不过因为两人住的近,深宫寂寥,钟才人又性子活泼些,才相约着偶尔一起玩玩罢了。

    钟才人视线落在那边已经消失在了转角的仪仗上面,眸色幽暗,言不由衷道:“多谢姐姐关心。”

    韩美人还要继续去侍奉太后,便丢下一句:“好好回宫里将养着吧。”便又折返进了慈宁宫。

    钟才人内心不爽快,脸上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昨日,她在那么多下人面前被掌掴,她冷哼一声,带着侍女白露返回居所芳春轩。

    芳春轩属于钟粹宫,主位乃是周妃。

    周妃惯常不外出,也免了钟才人每日的请安,哪怕同在一宫,钟才人也很少见到周妃身边的人,更别说周妃本人。

    今日返回时,却在半路上看见周妃身边的静雯领了个小太监去了正殿。

    说是太监,不过是着太监服制,但那人身高看起来足足有八尺有余,肩宽腿长,倒是更像个侍卫。

    钟才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白露一脸疑惑:“主子您瞧什么呢?咱们快些回去吧,还得敷药,可别留下疤痕才是。”

    说起疤痕,钟才人很快回了神,对于后宫中的女子来说,那张脸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东西,那沈昭仪竟让人打她的脸!

    心里对于沈昭仪的嫉恨又多一分,忘掉方才看到的事情,带着白露回去了,“再去找太医,拿点祛疤痕的药,务必要使我的脸恢复如初!”

    白露应下。

    沈璃书脸色并不好,轿辇上她自己伸手垂了垂小腿肚子,方才觉得好了些。

    今日之事,比她想的要松快些,她本以为太后会特别为难她,没想到却轻拿轻放了,就是有些心疼那三个月的月例,四月一过马上便是端午,宫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沈璃书有些愁,自从进了宫,她的私库便入不敷出了,也没些什么别的财路,她弟弟上次那个宅子是李珣出了钱,但沈璃书还是给了一部分,手里最近却是比较紧张,正想着,轿辇顿了顿。

    桃溪隔着轿辇帘子小声说:“主子,前面是管修容。”

    管修容,沈璃书与她最后一见还是那日在乾坤宫中,宸贵太妃拦了李珣对于她的惩罚,这些日子倒是再没有管挽苏的动静。

    她嗯一声,掀开轿辇帘子,看向外面行着礼的管挽苏和素馨,洋洋出声:“姐姐这是去哪?”

    管挽苏还在行礼,不卑不亢垂首:“回宫。”

    从前管挽苏高高在上 ,现在也要在宫道上为沈璃书让行,素帕遮掩下,管挽苏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的肉中。

    沈璃书并无落井下石的习惯,“那姐姐慢走。”说罢便放下了帘子,轿辇复又启动起来。

    但这番作态落在管挽苏眼里,便是十成十的轻视之意,三十年河东,原本王府最低等的侍妾,如今也睥睨着她。

    直到轿辇远去,素馨苦着脸,小声道:“主子,咱们回去吧。”

    管挽苏起身站定,看自己在阳光下静默的影子,半响,启唇:“将淑妃那的东西,给沈昭仪也送些吧。”

    素馨一惊,咽下想要劝阻的话,低声说是。

    沈璃书只当遇见管挽苏是个小插曲,远远的瞧见乾坤宫的影子,她下了轿辇,步行过去。

    她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李珣应当早就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呢,左右得把今天早上失去的三个月月俸要回来吧。

    魏明眯了眯眼,瞧见远处被人簇拥着走过来的人,心下哎哟一声,今日早上皇上从坤和宫一出来,便给了他一脚。

    问他昨日怎么不拦着点李珣给钟才人请太医。

    对于魏明来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皇上做的决定他一个当奴才的怎么拦得住?

    这会子魏明敛神,往前迎了几步:“昭仪怎么来了?”

    沈璃书早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魏公公,皇上忙着吗?”

    却是不说何事,她不说,魏明也猜到,肯定是因着早上慈宁宫的事情来的,先前御书房有大臣商量国事,前脚刚走沈璃书就来了,魏明还未来得及跟李珣汇报。

    “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自然是没有拦着她不让进的,沈璃书还是第一次进来御书房。

    不必从前王府书房的沉静,这御书房里,更多的是九五至尊的威严。

    李珣在上首案牍之后,垂眸看奏折,面色冷凝,与昨晚那个耐心哄她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沈璃书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下的鞋尖,惊讶自己竟然是个合格的演员,她总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在李珣面前做小女孩释放情绪,又什么时候要做个毫无存在感的听话小猫。

    刹那间她改了先前的决定,行礼温声道:“给皇上请安。”

    李珣抬了头,“起来吧,怎么过来了?”

    好在她也并不是毫无准备,从袖中拿出来一个明黄色织金白鹤香囊,“皇上一直国事繁忙,臣妾做了个安神的香囊。”

    他缓了神色,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有心了。”

    今日的她乖巧的很,李珣瞧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恍惚间有了些从前在王府的影子。

    他站起身来,伸开双手,看着眼前的人:“替朕换上吧。”

    原本那出悬着的是一个黑底金丝的鸳鸯花样,一看便是女子绣的,但沈璃书没有多问,只依言将那香囊取下。

    “这里面添加了柏子仁,石菖蒲,还有些合欢花,再加了少许的薄荷,太医说这几样安神最好。”

    说话间,新的香囊已被系好。

    石菖蒲的木质香与柏子仁的药香很好的结合起来,再加上合欢花与薄荷的清香点缀,整个香囊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鼻尖萦绕香囊气味与女子身上香味的李珣,觉得一上午的疲乏好像也消了些。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视线从香囊移动到女子的脸上:“这香囊真是你做的?”

    果不其然,见女子脸上神色顿了顿,才小声说:

    “就知道瞒不过皇上,这香囊是刘宝林指导着臣妾做的,当然了,她偶尔也亲自上手修改了下。”

    那上边白鹤走线整齐,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沈璃书的手艺。

    怕李珣真和她计较,她抬头,一双清瞳看着他,“不过这里面的药材,是臣妾亲自查了医书配的,可没有假手他人。”

    刘宝林,李珣在脑海中想着这个人,半响才想起来是谁,“你和她倒是走的近。”

    沈璃书坦白:“臣妾在王府的时候,便和她走的近了。”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左右刘宝林这人是信得过的,她有一两个交好的后妃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见她仿佛真是只来送个香囊,李珣一时间倒不想让她走:

    “替朕研墨?”

    又看了一眼她今日的装扮,宽袖窄腰的浅色缎裙,美则美矣,但实则不适合干活,正想说算了,沈璃书已经摘了手指上的护甲,一副准备好的架势。

    甚乖。

    李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细小的绒毛带来些微微酥痒的触感,如小猫一般。

    他脸上带了些松泛的笑意。

    沈璃书挽袖,抬手,滴水,加墨,研磨,动作一气呵成,又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

    她没少给李珣研墨,做起来驾轻就熟。

    魏明进来奉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李珣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冷肃处理国事,沈璃书在一旁皓腕轻抬红袖添香。

    与在王府时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候沈璃书偶尔一袭红衣张扬,倒不似如今。

    魏明似乎被晃到了眼,有些不敢直视,躬身后退着轻声出去了。

    不知何时,有淑妃娘娘宫里的慕橘来御前送汤,魏明面不改色,笑着接下:

    “慕橘姑娘请回吧,稍等我便送进去。”

    慕橘笑着点头说多谢,返回时见了不远处沈昭仪的仪仗,她面色顿时有些难堪。

    只不过,那碗汤,直到凉了,都没送到御前,也不知是不是魏明当差给当忘了。

    一个时辰过去,临近午膳时分,沈璃书自己开了门,从御书房出来,笑着说:

    “魏公公久侯。”

    桃溪已经在门口等候,搀扶着沈璃书,返回坤和宫。

    魏明目送着,忽而听见李珣叫他,忙转身进去。

    李珣批改完上午最后一封着急的折子,将毫笔往旁边一掷,问:“她今日怎么了?”

    魏明反应一秒,如实将慈宁宫的事说了。

    李珣缄默,难为她待了一上午,竟一个字也未曾提起。

    “将朕私库的小金鱼,赏她些吧。”

    35 ? 第 35 章

    ◎皇后◎

    沈璃书上午在慈宁宫站了许久, 又在御书房站着研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宫里,顿时卸了在外的面具, 苦着脸叫桃溪和阿紫,替她揉手揉脚。

    顶着两个侍女心疼的视线, 沈璃书也有些替自己不值, 忙活一早上,收获三个月罚俸和疲劳的身体。

    说出来谁不笑啊,沈璃书气极。

    她前脚刚回到坤和宫,后脚小德子便跟了过来。

    小德子,不, 现在都尊称一声德公公,御前除了魏明,最得脸的便是他了。

    小德子在坤和宫和侍奉御前一样小心:“奴才给昭仪主子请安。”

    沈璃书此时瘫在贵妃塌上, 并没有起身,屏风隔绝外面向内窥探的视线, 她心里还有对李珣的不满, 便只懒懒启唇:

    “德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小德子低着头, 回到:“皇上说, 昭仪主子早上落东西在御书房了,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

    落东西了?沈璃书一时间想不起来,“本宫知道了,多谢德公公。”

    桃溪将从小德子手中接过来的盒子捧到沈璃书面前。

    沈璃书颔首:“打开吧。”她可不记得掉了什么盒子。

    桃溪打开, 一股金灿灿的光亮传出来。

    主仆三人都愣住,沈璃书原本半躺着, 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她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一根, 用力掰了掰, 本来想像坊间传闻的那样拿在嘴里咬一咬的,到底还是端住了身份。

    “快数一数,然后锁在柜子里。”

    到底谁在生皇帝的气啊?!

    反正不是她,她明天再把库房里的好料子拿出来,给皇帝做一身寝衣!

    /

    乾坤宫。

    顾晗溪身子已经快六个月,随着气温愈发升高,穿着也愈来愈凉快,很清晰便看见隆起的小腹。

    屋内安神香气味温和,一如此时的顾晗溪脸上温和慈爱的神情。

    老太傅过世,她虽为孙女,但到底是国母,回去顾府一次,便再没有奢望,这些日子一直在乾坤宫内。

    腹中孩子一天天大了,她作为母亲,愈发感觉到和孩子之间的链接越来越明显。

    瑟春上前,拿掉顾晗溪已经写好的一张纸,重新铺上一张崭新的纸供她写。

    “锦夏呢?”顾晗溪问。

    “锦夏姐姐去御膳房拎膳了。”

    顾晗溪这时候抬眸,透过楹窗,看见外面愈发透绿的自然色,一晃眼,要入夏了。

    她已经很久,不闻窗外事了,抬手轻柔抚摸了自己的小腹,孩子还有几月就要出声,她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

    她垂眸,暖黄的烛光透过纤长的眼睫转成细碎的阴影,温声道:“去御前请皇上来用晚膳吧。”

    瑟春瞪大了眸子,开心主子终于想通了,这段时间主子一直闭门不出,拒绝后妃来请安,同时也已养病的由头拒绝皇上来看她。

    这是第一次,主子主动提出来去请皇上。

    她是顾晗溪的陪嫁侍女,陪着顾晗溪一起从顾家到王府,再到宫里,一起经历了许多事,自然是欣喜于主子能主动走出来。

    瑟春高兴笑了笑哎了一声,“奴婢这就去请。”

    御书房内,敬事房总管常宁正请李珣挑牌子。

    眼见着李珣的手往沈昭仪的牌子上落去,常宁眼角抽了抽,壮着胆子出声:

    “皇上,太后娘娘特意交代,不可专宠。”

    说的是便是李珣若进后宫,十次有半数都在坤和宫。

    李珣伸出去的手一顿,随即乜一眼常宁:“你倒是当的好差。”

    常宁背上都冒了冷汗,头愈发低了些:“求皇上赎罪。”

    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太后耳提面命,他若是不说,也要吃挂落。

    正在这时,魏明躬身进来禀报:“皇上,乾坤宫瑟春姑娘来了,皇后娘娘询问您是否得空去乾坤宫用晚膳。”

    李珣有些意外,皇后的人来御前请人,倒是头一次,他收回手,睨着常宁:“还不滚下去?”

    御书房外,常宁抹着脸上的汗,对魏明感激笑笑:

    “还好魏公公您来的及时。”

    魏明也平和:“常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在皇上手底下当差,自然是以皇上的心意为主。您也是为皇上考量。”

    常宁听懂言下之意,苦涩笑笑,这道理他如何不懂?可他与魏明这种跟着从潜邸上来的人不同,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就在这当差了,自然要顾忌太后的面子。

    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魏公公指点。”

    魏明微微垂首,目送常宁远走。

    李珣带着御前的人去了乾坤宫,皇后亲自在内殿门口迎接,还未行礼,便被李珣抬手制止: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顾晗溪垂眸笑笑,顺势起身,“多谢皇上。”

    却是再无多话,和李珣一道进去。

    平日里这内殿多是药的清苦味,今日瑟春还专门点了檀香。

    “你近日身子看来好多了,乾坤宫伺候你的宫人都有赏。”

    顾晗溪替宫人们多谢李珣,亲自给李珣斟了茶,“先前是臣妾钻了牛角尖,让皇上忧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那日一句,‘静若,你是皇后’,理智冷漠,也无情。

    是啊,自从他登基,她成了皇后,她身上就担着属于皇后的责任,她不该也不能沉溺于个人的情感当中。

    这些日子,她称病养胎,实则,是帝后之间生了嫌隙。

    李珣看着她的面庞,终究是接过来茶,“你与朕夫妻之前,不必多言。”

    只这一句话,叫顾晗溪瞬间红了眼眶,她尽力讲眼泪逼回去,好一会儿,哑声道:“多谢皇上。”

    李珣吃饭时,一惯不多言,顾晗溪觑着他的脸色:

    “臣妾想着,既然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明日便复了后宫妃嫔的请安吧。”

    李珣:“一切以你的身子为主。”

    这便是应了的意思。

    “淑妃四月中旬的生辰,臣妾想着,她近日协理六宫辛苦,为她举办一场生辰宴,已做嘉奖,皇上觉得如何?”

    按照本朝惯例,三品及以上后宫妃嫔可办生辰宴会,至于宴会大小,则看妃嫔是否受宠。

    顾晗溪提起,李珣才想起来许鸢的生辰,倒是说:“依皇后的,只是朕刚登基,后宫不宜太过铺张浪费。”

    顾晗溪垂首,“臣妾省得。那淑妃”

    李珣放下手中汤匙,与碗壁相碰叮当一声轻响,他拿了一旁的帕子掖了掖嘴角,掀眸看顾晗溪,回答她的未尽之言:

    “先让她继续协理着六宫事吧,宫务琐碎,等你生产完,再费心。”

    顾晗溪失落垂眸,面上依旧带着浅笑:“皇上说的是。”

    “你且好生歇息,朕回御书房了。”

    顾晗溪带着伺候的人行礼:“恭送皇上。”

    明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顾晗溪眸色变冷,明明在潜邸,皇上还说后宫需得她来主持大局,这才不过两月,竟是收不回六宫协理之权了。

    何止是夫妻,更是君臣,他的话,她从来无法质疑反驳。

    当晚,乾坤宫恢复请安的消息,便传到了后宫各处。

    长春宫内,正在为白日里御前之事生气的许鸢,气愤程度又加一层。

    她去御前,魏明总是拦着,今日沈璃书去了,便能进去伺候,她如何能平静?

    听闻慕枳带回来的消息,许鸢冷声问道:“她身子好了?”

    问的是皇后,慕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既能恢复请安,向来并无大碍了。”

    乾坤宫口风一向紧,旁人轻易探查不出来什么。

    许鸢眸色渐冷,协理六宫这些日子,她已然初初尝到权力的甜头,她可不想,这么早就将协理六宫的权力交出去。

    她抬手唤来慕枳,对着她耳语几句,“听见了吗?”

    慕枳点点头,垂首说是。

    翌日,众人都到了乾坤宫,许久未曾聚在一起,一时间,乾坤宫内殿有些热闹。

    沈璃书上首,许鸢的位置一直无人来,除了她,亦还有别人将打量的视线投过来。

    大家都是看好戏的样子,阔别许久的请安,淑妃是否会按时到?

    但直到时辰到了,顾晗溪在锦夏搀扶下走了出来,淑妃依旧未到。

    顾晗溪今日着一身明黄色凤凰刺绣宫装,头上的金凤步摇与牡丹金簪,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国母地位。

    虽看着华丽,但与顾晗溪身上沉稳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众人皆起身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顾晗溪抬手:“都起来吧。”

    “是。”

    众人都起身后,顾晗溪的眼神落在淑妃的空位上一瞬,又很快收回:

    “许久未见各位妹妹,今日乾坤宫倒是称得上百花齐放,一室的好颜色。”

    皇后饱读诗书,一句客套的夸赞都说的人心里怪舒坦的。

    钟才人脸上肿消了些,又加上摸了胭脂水粉,看起来倒是没甚大事,她开口恭维道:

    “这一室的好颜色,都比不上皇后娘娘一人的国色芳华呢。”

    好一个捧皇后一人,踩整个后宫。

    沈璃书没做声,低头撇盖抿茶,她倒是看出来,这钟才人就是个仗着有些家世、有些颜色、有些宠爱的真性情人。

    说是真性情,不过是张狂的蠢罢了。

    钟才人的话音甫落,外面响起通报:淑妃娘娘到。

    随即珠帘轻响,许鸢一身绯红色宫装明媚耀眼,发髻上同色的点翠更是显得整个人珠光宝气,她睨一眼钟才人:

    “钟才人的意思,本宫与后宫别的姐妹,倒是都入不得你的眼了?”

    钟才人被噎,红着脸支支吾吾,堪堪说一句:“淑妃娘娘误会了。”

    淑妃却早已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稍稍行了一礼:

    “皇后见谅,今早内侍殿的人来找臣妾拿主意,臣妾一时误了请安的时辰。”

    【📢作者有话说】

    手和背目前都在治疗当中,预计下周应该才会多更[可怜][捂脸笑哭]

    36 ? 第 36 章

    ◎宴席◎

    明目张胆与皇后打擂台。

    谁人不知, 淑妃现在协理六宫,事忙或许是真,但真就在皇后恢复请安的时候最忙么, 以至于误了请安的时辰。

    沈璃书眸色微动,淑妃惯来张扬, 也不知今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不动声色觑了一眼顾晗溪的神色,却发现后者神情依旧平和。

    顾晗溪一手抚住小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起来吧,给淑妃赐座。”

    淑妃见顾晗溪如此云淡风轻,也不因她迟到而生气, 视线落在顾晗溪隆起的小腹上,淑妃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所谓勾起唇角, “多谢皇后。”

    顾晗溪转头,看向锦夏:“给淑妃赐茶吧。”

    锦夏福了福身, 说是。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 钟才人先前遭淑妃怼, 脸色讪讪, 低头喝茶以掩尴尬。

    令人意外的是管挽苏先开了口:“看皇后娘娘如今气色好了许多,向来身子已经大好,再过几月,咱们便迎来了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了。”

    说起来, 李珣确是子嗣不丰,除了淑妃小产, 皇后怀着, 后宫中再没有传出动静来。

    管挽苏的话明显是对顾晗溪的恭维, 但顾晗溪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茬,转了话题:

    “管修容说的是,如今后宫子嗣不丰,太后与本宫内心也着急,各位姐妹要再努力才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管挽苏脸上笑着,但有些僵硬,上次那一招虽然太过直白,但依着当时顾晗溪的身体状况,极有可能孩子保不住的。

    可惜了。

    方嫔捏着帕子,掩在嘴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说起来,自从进宫,沈昭仪侍寝次数最多,怎得迟迟不见好消息传来?”

    皇上进后宫次数本就不多,一个月顶了天也就十来次,这中间,倒是有三四次都在坤和宫。

    在王府时,沈璃书承宠次数也不少,这么长的时日,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众人中,有人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一副看戏的样子,也有人低头品茗,掩饰眸中深色。

    沈璃书笑:“本宫倒是不急,命里有时终须有,许是缘分还未到。”

    上一次中毒的事件都还未曾查清,幕后凶手一直蛰伏在暗处,沈璃书也不敢这么早有孕,巧合的是,这些日子她并未曾做避孕措施,倒也真没有消息。

    顾晗溪看向沈璃书,温和道:“改日寻太医再去为你诊平安脉,好好调养身子。”

    沈璃书笑着应了,“多谢皇后娘娘。”

    顾晗溪说:“其他人也是,侍候好皇上是头等大事,淑妃——”

    冷不丁被人一叫,淑妃眉头微皱,转头向顾晗溪看过去。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你的生辰,昨日本宫与皇上商议,近些日子你协理六宫事辛苦,为你办一场生辰宴。”

    许鸢原本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脸上也映出点点出乎意料的笑意,皇后如何会主动提起她的生辰?

    她自己本来也想过的,还未曾向皇上皇后提呢,用的还是她辛苦的理由,也不知这皇后葫芦里闷的什么药。

    但淑妃还是站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那,可有说臣妾在哪里办?”

    对于妃嫔来说,最大的殊荣肯定是去荣和殿,再请了后宫、前朝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同贺,以此来彰显皇家恩宠。

    淑妃想,按照她如今地位与恩宠,自然是担得起大办的,因此问出口的话,不由得带了些希翼在其间。

    另一边,管挽苏倏而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的生辰就在五月初,但她如今只是修容,都没有资格摆宴庆生。

    因此淑妃的话落在她的耳中,格外刺耳。

    顾晗溪看着淑妃,“皇上说,他刚登基,一切以节俭为主,本宫看,便就在颐和殿办几桌,再请了戏班子来吧。”

    颐和殿是前朝的一个戏院,虽然大,但到底不比荣和殿的尊荣。

    淑妃嘴角的笑意倏而僵住,自然是对皇后这个回答不满意,可有她前面那句话压着,谁还敢说什么?谁还敢忤逆皇上不成?

    于是淑妃僵硬笑笑:“是,臣妾知道了。”

    当然,生辰宴由淑妃自己操办,这一点又让她开心了些,总归是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且看着,没有要将宫权收回的意思。

    淑妃且放了心。

    /

    及至晚上时,朦朦胧胧下了一场细雨,带来一丝倒春的凉气。

    坤和宫,圣驾漏夜前来,沈璃书窈窈站在门口迎接着,看到皇帝肩膀上氤氲的细小水珠,她用帕子拂去,不悦地说:

    “皇上身边的人当差是越发不仔细了,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这话,魏明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他可不敢接话。

    李珣垂眸瞧着她,有些意外,“今日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火气大吗?沈璃书自己倒是未曾觉得,她皱了皱眉,“臣妾不过是看您淋了雨,随口说了句当差不仔细罢了,不让说臣妾以后不说了便是。”

    她转身,自顾自地往里走。

    十足十的小性子。

    李珣跟在身后,问桃溪:“你们主子今日怎的了?”

    桃溪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背影,低头小声道:

    “回皇上的话,主子今日在给您做寝衣,结果一时不慎,毁了大半匹料子,那料子还是您在王府的时候赏的,就那一匹。”

    这话还是桃溪美化了的,实则是沈璃书手笨,裁布料的时候裁错了。

    李珣挑了挑眉,挥手让她们都退下,随即抬步进了内室,女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虽是坐着,也依稀可见女子婉约婀娜的背部线条,他就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沈璃书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等了等,却未曾听见他的声音,她垂眸,转身扯了扯李珣的衣袖:

    “臣妾只是担心您。”

    “谁知道您上来便说臣妾火气大。”

    这还先发制人委屈上了。

    有时候李珣真觉得,沈璃书的胆子大,这宫里,谁敢明目张胆的将火撒在他身上?

    李珣轻呵:“朕真是惯着你了。”

    沈璃书瓮声瓮气地说:“臣妾也不指望着别人能惯着臣妾。”

    话落,李珣倒是沉默了,半响,将人拉了起来,“陪朕看会书吧。”

    沈璃书从善如流,只是跟在李珣身后时,眸色不自然轻闪。

    “今日皇后娘娘说,要给淑妃办生辰宴。”

    小书房内,沈璃书第三次视线从话本子上移开,瞥向旁边的人,假装若无其事开口。

    李珣视线未曾移开,“是有此事。”顿了顿,没听沈璃书继续说话,便说:“怎么了?等你生辰之时,也会有的。”

    沈璃书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今日淑妃太过得意,她莫名就不想,轻声说:

    “臣妾的日子还早着,倒是周妃姐姐的生辰也在四月中旬,只在淑妃生辰后一日。”

    沈璃书能感觉到,李珣与周妃之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从在王府,李珣从未宠幸过周述岚,到了宫里也从未宠幸过,依旧给了她妃位。

    就好像,周述岚在李珣的后宫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但实际上又让人无法忽视。

    经沈璃书提起,李珣才想起,周述岚的生辰也快要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认真思考了一下沈璃书的话。

    半响,他问:“你的意思呢?”

    沈璃书坐直了身子,很是认真的看着他:“淑妃与周妃同在妃位,皇上只给淑妃办生辰宴,却忽视周妃,旁人会不会说皇上您厚此薄彼呀?”

    听起来像是为他的名声考虑的样子,李珣颔首:“言之有理。”

    “那,不如给淑妃和周妃一齐办了吧?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更为热闹,而且皇上不是说要节俭一点吗?两场合为一场,再办的更体面些,岂不更好?”

    李珣目光沉沉看着她,他很明白,淑妃是个爱面子的人,若是两人生辰宴合在一起办,她必然是不开心的。

    况且周述岚也不是一个爱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的人。

    女子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只是他不知晓,女子何时与许淑妃对上的?忽而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蹭了蹭,紧接着听她软软的声音:

    “皇上,您觉得臣妾说的有道理吗?”

    他垂眸去看,女子小巧玲珑的玉足正在他腿边轻蹭,他伸手攫住她的脚踝,绕有兴致:

    “沅沅所言极是。”

    沈璃书得逞,狡黠笑笑,再想把脚收回去,却发现男人手中用了些巧劲,她轻易挣脱不出来,尴尬叫了一声:“皇上。”

    左右书是再看不进去了的,李珣倾身,一手从女子腰间绕过,另一手扣住她的腿窝,轻松将人打横抱起,回到内室,将人放在塌上。

    夜色如水,窗外细雨朦胧,沈璃书唇上染了水色,眼里是潋滟的水光,在李珣收回手错愕看着她时,她有些羞赧:

    “臣妾今日来了月事。”

    李珣略微有些尴尬,他今日没有翻牌子是随性来的,倒是忘了她这几日身子特殊,理了理她乱掉的衣裳,复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朕看你就是故意的。”

    沈璃书噗嗤笑出声,“皇上可别倒打一耙,谁让您不打招呼就来的?而且刚刚臣妾明明就是要说的,是您老是”

    她声音愈发小了些:“是您老是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张口说话的。”

    李珣微微皱眉,在她臀上轻拍,现在倒是不害臊,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沈璃书转头,见他躺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真没骗您。”

    夜色里,李珣凉凉看她一眼,真以为他是每天满脑子都想着那事了?

    他将人揽过来,幽幽出声:“睡吧,沈昭仪,朕今晚不走了。”

    沈璃书甚少看见李珣有些吃瘪的样子,因此甚是好笑,枕边人很快呼吸平静,陷入深眠当中。

    夜色里,女子睁着眼,后宫之中,要论宠爱,她最盛,但也仅仅是宠爱,而淑妃,不仅有宠爱,还有权力。

    今日她只是想,看看淑妃在李珣心里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

    合办生辰宴的消息从御前传到长春宫和各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

    彼时内侍殿主管太监王德旭正在给淑妃回禀事情,御前的人走了后,整个长春宫大殿内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王德旭低着头不敢说话,就连慕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都咽了咽口水,才敢开口说道:

    “周妃娘娘的生辰就在主子后面一日罢了,也算是沾了主子您的光。”

    淑妃脸色冷肃,扯唇冷笑:“明明昨日还是专为本宫摆的宴席,怎得今日便又加了人进来?”

    这中间差别也忒大了,为她单独可看成是她的宠爱,可周妃平日里在后宫中形若无人,凭什么也能一起?

    一下便从彰显荣宠的事情,变成了后宫妃位应该办的流程事件,淑妃如何能接受?

    慕枳一下也有些气恼,昨日从乾坤宫得了消息之后,她说了好些哄主子高兴的话,淑妃一高兴还赏了她一个银镯子,可今日便出了这样的事。

    “主子,奴婢这就去御前打听。”

    见淑妃没有出言否定,慕枳便退了出去。

    王德旭也是人精一般的存在,好像已经忘了方才淑妃给他交代的要如何如何办的有排面的事情,低声问道:

    “淑妃娘娘,那奴才先行告退,等内侍殿将一应单子拟出来后,再拿来您定夺。”

    淑妃闭了闭眼,勉强笑了笑:“辛苦王公公。”

    王德旭一走,淑妃立马想扔旁边的杯子,被慕橘一手按住:

    “主子不可啊,这是皇上的旨意,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主子您是对皇上不满啊!”

    她不敢对皇上有意见,淑妃生生才忍住,“何故要如此打本宫的脸?”

    很快慕枳便回来了,一脸气愤,“回主子的话,昨日皇上歇在坤和宫。”

    虽然慕枳不知道坤和宫里面发生的事情,但皇上只去了一趟坤和宫便改变了主意,肯定和坤和宫脱不了干系!

    淑妃倏而抓紧了椅背,咬牙道:“又是沈昭仪。”

    纵然生气,淑妃还是要咬着牙操办下去,打发人去了钟粹宫问了周妃,得到一个全凭淑妃安排的回应,许鸢又气了些,到头来她出力,周妃倒是坐享其成了。

    她把这些都记在了坤和宫的头上。

    沈璃书倒是不知道,淑妃越发嫉恨上她了,就算知道了也没甚重要的,毕竟沈璃书既然敢做,自然也敢应下来。

    她与淑妃虽然表面上没爆发什么大矛盾,但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在同一条战线上,上次钟才人的事情,已经让沈璃书窥得淑妃对她的态度。

    因此,沈璃书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

    转眼,便到了生辰宴那天。

    荣和殿在前朝是戏台子,这里举办一些小型宴会,淑妃命内侍殿的人将这里面的内饰都换了换,还命人去请了太后和皇上。

    但知道宴席开始,太后倒是让珞蓝送来一份生辰礼,说太后近日身子不爽快,便不出面了。

    明着是这样说,但实则大家猜测,太后只是不想来罢了,毕竟前几日还有人在御花园偶遇太后赏花。

    至于皇上那边,淑妃是提前一天去请的,当时并没有完全确定,眼下开席的时间都快要到了,还不见御前人的身影,淑妃脸色越发不好了些。

    皇后倒是出席了,虽然今天的主人公是淑妃和周妃,但顾晗溪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淑妃与周妃就在她左右下首。

    顾晗溪说:“许是皇上前朝事忙,一时间顾不上后宫里面的事情,咱们姐妹们自己庆贺吧。”

    这话明面上是在为淑妃解围,许鸢当下也只好僵硬笑笑,“多谢皇后娘娘。”

    周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后,便安静坐在一旁。

    淑妃给慕枳一个眼色,一时间荣和殿中灯火通明,丝竹绕耳,歌舞升平。

    宫中许久未曾这么热闹,沈璃书一时间也有些欢喜。

    众人纷纷将自己的礼物送上,淑妃倒是换了好脸色,反观周妃,依旧脸色平平。

    沈璃书送给淑妃一柄玉如意,周妃接触不多,便送了一对羊脂玉镯。

    那镯子,还是在王府时,李珣所赠。

    很快,便有宫人将菜上齐。皇后本就是为淑妃做脸,当下便将宴会的主导权交给了淑妃。

    淑妃今日一身绯红织金杜鹃宫装,发髻上戴了一整套头面,整个人容光焕发,端的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她遥遥举杯,先敬皇后:“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妾与周妃妹妹。”

    再敬下方妃嫔:“妹妹们今日,尽情玩乐才好。”

    不得不说,淑妃第一次操办宴席,办的很是不错,女眷配的都是果酒,沈璃书只喝一口,便觉味道很好,不刺鼻不辣喉,清香甘甜。

    几句客套话,众人便开始用膳了,沈璃书瞧了面前的膳食,惊奇,竟还有一道以当归入药的膳食,色与香俱全。

    她执了筷,尝一口,当归独有的香气铺满整个味蕾,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没有人作妖,席间一片和睦,沈璃书看见管挽苏兴致缺缺,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能理解,满室的热闹又不属于她。

    沈璃书还没忘记,之前听说的,管挽苏和许鸢,在闺中便是被比较的存在。

    再看原本跳脱些的钟才人与方嫔,俱都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在淑妃的盯对下哑了火。

    正想着,对面忽然传出来一声惊呼,管挽苏忽然就捂住脸,“快宣太医,皇后娘娘,臣妾的脸好痒啊。”

    管挽苏向来在外人面前端的是国公府的女儿,大家闺秀,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顾晗溪正准备要离席回去,闻言朝她看去,却是被吓了一跳:

    原本管挽苏白皙的脸上,竟然红肿一片,细看上面还有许多的小疹子!

    其余众人也是被这可怖的情景吓了一跳,顾晗溪吩咐人去请太医。

    她此时想走的,出了事也走不了,于是不免多问几句:

    “看起来像是过敏的症状,管修容,你平日里可有对何种东西过敏?”

    回话的是管修容身边的素馨:“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对花生过敏。”

    这桌上,正有一道花生研碎后点缀的凉菜!

    管挽苏捧着脸,凄凄切切:“还请皇后娘娘为嫔妾做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管挽苏脸上的情况又严重了些,甚至于连脖子上都出现了小红疹子。

    顾晗溪皱眉,将视线透向左下方分淑妃。

    淑妃方才是有些慌乱,此时镇定的很,冷声道:“御膳房也不是专门以花生做菜,不过点缀而已,管修容自己误食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皇后娘娘做甚?”

    管挽苏说:“可淑妃娘娘您明知道嫔妾对花生过敏,为何还要故意安排菜品中出现?”

    故意安排?淑妃下意识就要反驳:“本宫闲的无事,要将你管挽苏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记住?”

    方氏轻轻补了一句:“嫔妾听闻,淑妃娘娘与管修容,在闺中便相识多年了。”

    言下之意,淑妃定是知道管修容对花生过敏的。

    还未等淑妃出言反驳,上首顾晗溪忽而抓紧了锦夏的手,脸上苍白冒着冷汗:

    “快,快给本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正常更新+补更昨天。昨日未更,今天的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37 ? 第 37 章

    ◎早产◎

    顾晗溪坐着, 感觉小腹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感觉肚子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收缩着。

    锦夏很快,便在顾晗溪身下发现一团濡湿, 鼻尖铺面而来的血腥味使得锦夏脸苍白一片,“主子, 您怎么了主子?”

    瑟春早就去传太医了, 顾晗溪此时心里一阵恐慌,不由得抓紧了锦夏的小臂。

    下面的人心里也是一惊,管挽苏捂着脸,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离顾晗溪近的淑妃脸上一阵惊恐, 她好好的办个生辰宴怎么就出现这么多幺蛾子?

    沈璃书早在管挽苏出事的时候就提高了警惕,这会见皇后和淑妃都不管事,她转头偷偷吩咐小顺子什么, 又站起来身:

    “大家都先别慌,从现在起, 任何人不得出去荣和殿。”

    沈璃书说话的声音不小, 表情也严肃, 一时间还真唬住了人。

    淑妃也反应过来, 若是有人趁着生辰宴这个机会浑水摸鱼害人,那她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下便接着沈璃书的话:

    “来人,给本宫把荣和殿包围起来, 谁要是出去,直接给本宫拿下。”

    江雨生和另外一位太医很快便来了, 与此同时, 圣驾也入了荣和殿。

    殿内一片寂静。

    皇后已经被人抬去了荣和殿旁边休息的小房间, 管挽苏也正由太医诊看着。

    淑妃觑着李珣冷肃的神色,弱弱叫了声:“皇上。”

    李珣神色并未曾缓和,也未搭理淑妃。

    淑妃心下一凛,李珣这态度,让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太医为管挽苏诊完,回话道,确实是因为食用了花生碎,而致使过敏。

    管挽苏这时候反而没有说话,但是能听到她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沈璃书眼眸微眯,管挽苏这个人,也太会拿捏人心。

    果然,李珣皱了皱眉,带着些许烦躁:“哭甚?”

    管挽苏立即止住了哭声,“是嫔妾的不是,只是今日之事嫔妾被吓到了,要是这张脸被毁掉,恐污了圣眼。”

    李珣看着她,眸色复杂,他一直都知道,管挽苏是个心思极深沉的人,她与淑妃之间的龃龉他也大概听说过一些。

    却没想到,今日出来这样的事。

    前几次的事情,李珣都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看着国公府与宸贵太妃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一手。

    他心里对于管挽苏,实则有些厌恶,但今日之事,未曾查清之前,管挽苏也算是受害者。

    李珣垂眸,没再说话。

    管挽苏又说:“ 嫔妾自己倒是小事,只是更加担心皇后娘娘,她身子明明看起来好些了,也不知今日怎会如此突然。”

    皇后再过两月就可临盆,偏生今日又遭遇这一遭,她这一胎好几次都险些保不住,也不知这次结果会如何。

    一句话,不仅立了自己识大体的人设,也将众人的视线重新拉倒了皇后娘娘身上。

    恰在这时,江雨生急匆匆从里面出来,“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有早产征兆,还请稳婆这些都过来。”

    这些乾坤宫中早就备着的,李珣着了小德子亲自去将人带来。

    李珣沉声问询:“是何原因?”

    江雨生垂首,“回禀皇上,微臣初步判断,乃是误食了夹竹桃汁,与皇后娘娘一直服用的安胎药药性相冲,才会使得皇后娘娘有早产征兆。”

    “且”

    江雨生说话见有些犹豫,李珣冷喝:“说。”

    江雨生头愈发埋得低了些,“若是夹竹桃汁的剂量再多些,便会出现血崩之兆。”

    满室寂静,众人听完江雨生的话,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夹竹桃汁液有剧毒,莫说孕妇了,就是平常人也不敢碰。可怎么就出现在了皇后娘娘的饮食当中?

    一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于此同时,沈璃书轻轻瞧了一眼管挽苏,最好是不要攀咬到她,否则,她不介意将这件事情都抖落出来。

    沈璃书如此考虑,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宫里唯一一处长有夹竹桃的林子,就在离坤和宫不远的地方。

    前两日,桃溪还跟她说过,说那片夹竹桃已经在慢慢开放了,不想今日便再听见了它的消息。

    李珣在听完江雨生消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得很不好,他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沈璃书开口,语气温和,也略带安抚:“皇上,目前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腹中孩子,安全落地才是第一要事。”

    她顿了顿,建议道:“至于管修容过敏一事,还有夹竹桃这事,咱们等皇后娘娘的好消息出来,再来彻查。”

    方才她已经让小顺子将皇后娘娘今日吃过的所有的吃食保存好,不让任何人动,荣和殿外,亦是有宫人在外守着,没有任何人出去。

    李珣掀开眼皮看了看她,似有若无的颔首。

    整个过程中,最懵的是淑妃,她根本不记得哪道菜中有夹竹桃,事实上,是内侍殿的人将菜品拟好了单子送上来,她只点点头说是。

    她猛地反应过来,“慕橘,去,取将内侍殿报上来的菜单子拿过来。”

    随即眼神发狠的将现场的人一一扫过,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要在她的生辰宴上生事?

    大家都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一旁的休息室内,工人们有条不紊的进进出出,偶尔门开着人进出时,从里面泄出来几声顾晗溪痛苦的叫声。

    天色已经渐渐黑尽了,众人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但李珣不动,也没有别人敢动。

    期间江雨生出来过一次,说皇后情况不太好,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李珣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经历这样艰难的时刻,一边是相敬如宾的妻子,一边是素未谋面的亲子,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容不得他纠结,面无异色启唇:

    “这种事情还要来问朕,养你们太医院干什么吃的?朕要她们母子平安。”

    江雨生得了皇帝的话,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又急匆匆进去了。

    管挽苏垂眸,看来是低估皇后在李珣心中的份量。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的屋子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哭声,仿佛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中猛然丢进了几颗石子。

    是婴儿的啼哭声,微弱,但也很好辨认。

    沈璃书见李珣手中那枚原本转动着的扳指停了下来,他转了转头,视线循声望过去。

    沈璃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方才等待的时间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顾晗溪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会怎样,对她来说当然也是好处,最起码,后宫人还可以争一争长子。

    所以在她知道,管挽苏要对顾晗溪下手的时候,她没有声张,若是事成,于她也有益处。

    但现在听到那婴儿的啼哭声,她忽而心下一定,不管如何,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垂眸,忽而觉得自己变得心冷了一些,明明从前,她最是单纯心善。

    不待她多想,为顾晗溪接生的稳婆便出来了,跪地俯首: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安然生产一位公主。”

    是公主啊,众人都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方式率先反应过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确实该恭喜的,本朝第一位公主,还是皇后嫡出,李珣脸色松了些。

    不管沈璃书内心如何想,此时还是随着众人一起,起身行礼恭贺李珣。

    稳婆听着满室的祝贺声,不知要不要继续说,可不说,往后出了什么特殊情况,她恐怕也逃不了干系,“但小公主由于早产,养的时候还需要精细些。”

    这话说的还算委婉,那小公主提前两月生产出,身体各项机能都还未曾发育好,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但稳婆就是死也不敢说实话。

    李珣皱眉,但他的孩子,在如何精细将养都不为过。

    “皇后如何?”

    “皇后娘娘太过劳累,昏过去了,不久便会醒过来。”

    话问完,李珣视线落在屋内众人身上,大家都明白,这便是要解决事情了。

    周妃罕见先开了口:“皇上,恭喜喜得公主,我宫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竟是连自称都不用,与皇帝之间也是客套疏远至极。

    淑妃抢在皇帝之前出声:“周妃妹妹还是先留在这里吧,等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周述岚面不改色看淑妃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落在李珣身上,后者微微颔首,她便福了福身子,带着身边婢女走了。

    她能在这待这么久,等皇后平安生产,已经是仁至义尽。

    “皇上,周妃她”淑妃看着李珣,言语中有轻微的不满。

    “查吧,淑妃,今日这宴席,是你一手操办。”

    李珣面色冷静,看着淑妃,他不能容忍,有人对他的孩子下手。

    淑妃脸色一僵,很快便跪下:“是臣妾协理无方,在今日宴会上出来这样大的岔子,但臣妾绝对不是有心的。”

    方氏幽幽出声:“淑妃娘娘一句无心,便忽视了管修容脸上的伤,还有皇后娘娘今日早产么?”

    淑妃眯了眯眼,“方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是有意而为之?”

    方嫔却是不说话了,只是那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刘氏看沈璃书的表情,知晓沈璃书应当是不在意这件事,她也不介意在中间搅浑水:“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接触到夹竹桃汁液的?今日咱们桌子上的吃食应当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问题。”

    这件事,魏明早已经让太医验了,此时一个眼神,太医便上前说:“回禀皇上,是这一份当归药膳,夹竹桃味苦,当归的药味很好的掩饰掉了。”

    魏明接着说:“奴才去御膳房将接触过今日这道膳食的人都提过来了。”

    膳食都是统一做的,由小太监小六子分装,再由几位宫女分别将分装好的膳食运到荣和殿,再由荣和殿的宫人摆盘,也就是说,这一份膳食最起码,有四五个人接触到了。

    但魏明不愧是御前最得力的总管太监,他不仅将人提到了皇帝面前,还连带着搜了那几个人所居住的厢房,最终将嫌疑锁在了宫女咏荷和花穗身上。

    咏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第一次见九五至尊,她身子都吓得抖个不停。

    淑妃冷眼一横,厉声道:“你抖个什么?皇上和本宫问你话,你且老实回答,不然本宫便将你拖去慎刑司。”

    被淑妃这么一吓,咏荷身子抖落的更厉害。

    “本宫问你,你路上可有接触到别的人?”

    咏荷哆哆嗦嗦回答:“回娘娘,奴婢,奴婢没有,直接将食盒提过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有半句假话,今日本宫饶不了你。”

    管挽苏微微皱眉,脸上用了药已经好些,她说:“淑妃姐姐如此恐吓她做甚?难不成还要屈打成招吗?”

    哼,淑妃将魏明那边搜集到的物证往咏荷面前一扔,“那你解释一下,你一个小宫女,房间里哪里来的这些首饰?”

    首饰不过三四件,但有金有银,手艺精美,一看便知道不是咏荷这个小宫女能有的,咏荷更加惊恐,“奴婢也不知道啊娘娘,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实际上今日根本不是咏荷当差,今日本该是她轮休的日子,她想起了什么,“肯定是咏梅姐姐,肯定是她的东西。”

    “今日是奴婢临时被咏梅姐姐拉去,她说她肚子痛,要奴婢帮她把食盒拿到荣和殿来的。求皇上明鉴。”

    李珣一个眼神,魏明便派人去查。

    一旁的花穗虽说也是害怕的样子,但比咏荷看起来要好的多,她是长春宫的宫女,她不能害怕,一害怕,便说明她内心有鬼。

    她自然也是一直否认,直言她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去害皇后娘娘。

    花穗是长春宫的人,淑妃自然是相信的。

    这时候,角落里有个宫人,神色有些异常,方氏看见了,大声道:

    “你过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立即有人去将那个宫人拖了过来,那宫女吓得脸色都白了: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面前还要说谎?还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奴婢,奴婢是这殿里的洒扫宫女,今日见这个姐姐来的早,还,还曾打开盖子,奴婢以为她只是检查菜品的。”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但花穗的脸色却瞬间就变了。

    淑妃心里一坠,一阵不好的预感。

    管修容柔柔出声:“花穗,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沈璃书一直游离在这之外,和刘氏对视一眼,好似什么都没说,但刘氏微微颔首。

    花穗身子微微一震,但淑妃没注意到,还在催促花穗快点说。

    花穗闭了闭眼,“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慕橘姑姑,让奴婢放的。”

    话音甫落,淑妃怔忡一瞬,随即本能性的反驳:“你这奴才,谁给你的狗胆子来攀咬本宫?”

    既然已经说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花穗狠狠心,继续说道:“是慕橘姑姑,让奴婢去坤和宫旁边的夹竹桃林取了汁液放进皇后娘娘的药膳当中的。”

    “还,还说一旦被发现,便让奴婢将此事往沈昭仪头上按。”

    淑妃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嘴皮子都在发颤,“胡言乱语,本宫身边的慕橘何时曾经找过你?又何时让你给沈昭仪身上泼了脏水?”

    众人的视线落在慕橘身上,却见原本镇定的人脸色变了,淑妃自然也看见,“你”

    刘氏站了出来:“前几日嫔妾带着侍女去内侍殿领这个月的月银,却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瞧见了慕橘姑娘和这位花穗姑娘,应当是没认错人的。”

    “都是长春宫的宫女,要交代什么事情不能在长春宫内交代?”

    慕橘噗通一下跪地:“奴婢确实与花穗在御花园见过面,不过那是花穗说她家里有人生病,求奴婢借给她一笔钱应急啊,从未交代过她别的事情。”

    方氏轻哼一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知道你们二人密谋的是什么?”

    小德子从外面进来,躬身汇报:“奴才去查了,花穗老家就是城郊的,家里有个老母病重,前几日确实家里收到一笔一百两数额的银票。”

    小德子是御前的人,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一百两?按照慕橘一等侍女的月例,这一百两她要攒多少年才能攒下?就算能攒下,就这么借给一个宫女吗?

    众人都不相信,唯一能解释的通的,便是淑妃给的,一百两对于宫女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主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

    刘氏看起来事不关己:“这样一来便解释的通了,在利益的趋势面前,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一直没做声的钟才人,瞥了眼淑妃的神情,疑惑道:

    “可就算是淑妃娘娘指使你的,你如此轻易便将事情说出来了吗?谋害皇嗣这样的大事,淑妃娘娘应该也是要交给信得过的人吧?”

    管挽苏眸色微动,钟才人这个蠢人,竟歪打正着说到了痛点上,花穗明显有些慌乱了。

    她垂眸,轻声说:“钟才人也知道,这是谋害皇嗣的大罪,公主早产、皇后娘娘身子有所亏损,这可是关乎整个后宫的大事。”

    “在皇上面前,只有实话实说的机会,任何虚的,都不行。”

    一句话,便将钟才人的话挡了回去:皇上才是绝对的权威,在他面前,就算淑妃也得往后站。

    花穗在此时噗通磕了几个头,“奴婢什么都说,还望皇上恕罪,绕了奴婢一命。”

    淑妃此时也跪在地上,带了些焦急:“皇上,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臣妾从未让人害过皇后腹中孩子啊,臣妾已经贵为妃位,没有什么值得臣妾下手的啊皇上。”

    “是啊,淑妃已经贵为妃位,掌协理六宫之权,除了孩子,几乎都是圆满的。”

    “当年淑妃姐姐,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定然是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话的是沈璃书,她一直在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斟酌了又斟酌,才将这话说出来。

    她自认为了解皇上,若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淑妃,凭借皇上行事的本能,就会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但,皇上同时也是一个很懂人性的人。

    什么事情,都会从人的劣根性出发,再看一遍。

    淑妃是经历过丧子之痛,可整个宫里也只有她一人经历过,若是她的孩子还在,那便是长子。

    有人会以己度人,也有人会见不得别人好,都是劣根性。

    李珣看了沈璃书一眼,那双眼如同清泉一般,他阖了眼眸,微微冷静,说出的话语冰凉:

    “铁证如山,淑妃谋害皇嗣未遂,收回协理六宫之权,禁闭长春宫一月。”

    淑妃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就瘫软了下去,她不敢置信,喃喃道:“皇上?”

    皇上竟然不相信她,竟然如此冷漠!

    但李珣已经站起了身,看都未曾看许鸢一眼,“花穗,杖毙。”

    沈璃书看着李珣在御前人簇拥下离开的背影,微微垂眸,她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红包系统应该已经发了。

    38 ? 第 38 章

    ◎忠心◎

    顾晗溪醒来, 已经回到了乾坤宫,她白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奇怪的是,已经感受不到先前那种与孩子之间奇妙的联结。

    下身传来的疼痛使得她皱了皱眉, 神思清明了些, 想起昏迷之前的事,她哑着声音唤了锦夏,“本宫的孩子呢?”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锦夏忙拦住了她,“主子不可啊, 您刚生产完,太医嘱咐您要好好休养身子。”

    顾晗溪坐在床榻边上,“孩子呢?”

    锦夏说:“公主在隔壁暖房, 太医、乳母都在旁边伺候着呢。”

    顾晗溪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抬眸看锦夏:“是位公主吗?”又满是担心, “公主怎么了?”

    虽是公主, 但也是她的孩子。

    她有些焦急:“那你去把公主抱来本宫看看。”

    锦夏看着主子焦急的神情有些不忍, “太医说, 公主的身子太过虚弱,不宜离开寝殿,要好好养着。”

    顾晗溪眸光忽得就定住了,肃声道:“那本宫便去看她!”

    才四月的天气, 但顾晗溪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公主就在坤和宫的偏殿当中, 她在锦夏的搀扶中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的极为缓慢艰难, 但步调中也透露出来她的焦急。

    还没走进去,她抓了下锦夏的小臂:“公主怎么不哭?”

    “公主许是睡着了。”

    她放了心,“那便好。”

    但心里的那股子恐惧,终于在见到塌上那小小一团的人之后,达到了巅峰。

    她真的好小,像一只猫一样的大小,皮肤发皲,黑红黑红的,胳膊顾晗溪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比了一下,都不到她的手掌那么长。

    她躺在襁褓之中,闭着眼睛,声息微弱到几乎都探查不到。

    锦夏在一旁,眼里带着眼泪,说完昨日的艰险,能平安诞下公主,已经算是福气了。

    顾晗溪坐在榻边上,眼神从心疼惧怕,慢慢变了,冷声问:“皇上如何惩罚的?”

    锦夏说了。

    “呵呵,呵呵呵,”她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她的孩子,便值一个协理六宫之权?

    顾晗溪此时内心疯长的都是恨意,为了有这个孩子,她连喝了几个月苦涩的药来调理身子,从怀上她,便遭遇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有天灾,也少不了人祸。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在腹中都不足月,就这样早产下来,始作俑者就只领了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

    顾晗溪第一次,对于李珣有了不满,和一丝恨意。

    她知道,许鸢母家在前朝得力,所以从在王府,她面对许鸢时而的挑衅便多有忍让,因为她自认为,她是李珣的妻子,至亲是夫妻,她愿意为他做出牺牲。

    到了宫中她亦是,从不曾与她们计较。可许鸢竟然,对她的孩子下这样重的手,而李珣,竟然如此轻拿轻放掉。

    顾晗溪慢慢俯身,脸挨在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用力看清她翕合的鼻翼,眼泪氤氲身下的锦被,她想,她的女儿,别人不疼她来疼。

    /

    本朝第一位公主降世,按理来说应当满朝共贺,可这份喜气却是有些压抑。

    从前朝,到后宫,无人敢大张旗鼓祝贺。

    因为,公主的身体实在太差,怕声势太过浩大,反而压了公主。

    但流水一样的贺礼和太后以及皇帝的赏赐还是进了乾坤宫。

    顾晗溪连看都未曾多看,便让人将那些东西扔进了库房当中,她命人将公主安置在她殿内的偏房当中,亲自照料着。

    御书房,李珣听完这些,也只沉默的继续批折子。

    他如何不心疼?可他一去乾坤宫,皇后便一副冷漠至极的样子。

    至亲夫妻,至疏亦是。

    他缄默,眼前折子堆叠如山,最显眼之处,便有一封 ,说许尚书在前朝鞍前马后,淑妃却在后宫被关了禁闭,是否有让肱骨之臣寒心之意。

    李珣狠狠闭了闭眼,问魏明:“那事查的如何了?”

    距离皇后小产,才过去两日,这两日里,魏明一双老腿都要跑断了,这会躬身回答:

    “回皇上,正在查,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坤和宫未曾插手进去。”

    她向来单纯,不会有这些坏心思,李珣想。

    “咸福宫呢?”

    咸福宫是管修荣所居的寝宫。

    魏明答得谨慎:“还在调查,目前也无法确定。”

    李珣嘱咐:“务必查的仔细些。”

    魏明拱手说是。

    /

    咸福宫内,铜镜中,管挽苏正由素馨给她上着药。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脸上传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素馨忙问:“可是奴婢手重,弄疼主子了?”

    管挽苏敛眸,摇了摇头 ,“事都处理好了吗?”

    素馨说是:“咸福宫的人都没沾手,奴婢亲自去找了太妃身边的姑姑帮忙处理的,外人查不到的。”

    管挽苏看着铜镜中的人,不无遗憾的启唇:“可惜了,这次事情发生的太急,没把坤和宫拉下水。”

    其实夹竹桃林离坤和宫近,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可惜,坤和宫内铁板一块,管挽苏短时间内没有找到像花穗一样,合适的人选。

    不过,管挽苏想,对付许鸢,只要一些明面上的计谋便可,许鸢是个脑子简单的人,但沈璃书并不像管挽苏以为的那么简单。

    那日她明显看出来,许鸢说完话后,李珣神色微微变了,但沈璃书三言两语,便让皇上改了注意,直接定了对许鸢的惩罚。

    虽然不重,但已经能表明皇上的态度;而皇后那里,虽说成功诞下公主,但既然能早产,又如何不能有早夭?

    管挽苏嘱咐素馨:“最近什么都别干了,咱们啊,就先在咸福宫里待着。”

    且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另作打算,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才行,不然国公府的人,一定会按耐不住的。

    管挽苏如何想,沈璃书暂且不知,坤和宫内,她正在与刘氏请教刺绣的问题。

    刘氏指导完,看沈璃书一针一线,说起来:

    “管修容可能一直不会知道,花穗是昭仪你的人。”

    刘氏也是前一天才知晓的,一时间不由得对沈璃书多了几分忌惮,花穗是原本在王府绮罗苑中当差的,后来跟着进了长春宫,那时候,沈璃书就已经在王府各院中安排了人了。

    所以这次,管挽苏的所有计划,几乎都在沈璃书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沈璃书手里动作未停,“她倒是有心想要攀咬我,可惜,没有找到机会。”

    刘氏笑了笑,要是真的将事情牵扯到了坤和宫,这件事成不成、管挽苏是否还能全身而退都值得打一个问号了。

    整个事件中,最冤枉的人,当属许鸢,高高兴兴过个生辰,谁知道有这样一桩无妄之灾,不过,倒也无人在意。

    沈璃书将这件事放下,探头过去问道:“姐姐你看,这一针我应该下在哪儿?”

    刘氏回神,认真瞧了瞧,指了出来,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在这一会儿,沈昭仪不过是个认认真真学习针线的后宫女子罢了。

    在坤和宫消磨一上午,刘氏适时告辞,她没有仪仗,只能自己步行回宫。

    经过御花园,却看见明黄色仪仗往这边行来,她一顿,忙靠边行礼。

    步辇一停未停,从她面前经过,直到仪仗完全从她面前消失,她方才起身。

    鸣翠扶着她,颇有些抱怨:“皇上这一看便又是往坤和宫去,沈昭仪这么多宠爱,却不舍得劝皇上来一趟咱们殿里。”

    刘氏平日里为人最是温和宽容不过,当下却脸色严肃的呵斥了鸣翠:

    “慎言。你跟在我身边多年,连什么话该说不该说都不知晓吗?”

    鸣翠抿唇,“从沈昭仪还是沈姑娘的时候主子就与她交好了,这么多年的情谊,沈昭仪却舍不得为主子您谋些恩宠。”

    这是在御花园内,谁也不知道是否隔墙便会有耳,刘氏板着脸,“回宫。”

    竹阳殿内,鸣翠跪在下首,刘氏看着她,问:

    “你也知道,她如今是昭仪,我不过是个宝林,可你平日里在后宫行事可有人为难你?”

    刘氏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对身边的人再宽厚不过,鸣翠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她诚实说:“不管御膳房、还是内侍殿,从未曾有人为难过奴婢。”

    她去御膳房取膳,她们竹阳殿的膳食都比宝林的份例要高,荤素搭配着有食欲又有营养;内侍殿从来不克扣她们竹阳殿的用度,偶尔还会孝敬些份例之外的东西。

    刘氏问她:“那你觉得,如今我们得到的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些当差的人好?还是因为,你主子这个宝林位是个多么尊贵的位置?”

    鸣翠抿唇,呐呐道:“主子别生气,奴婢知道错了,今日是奴婢说错话了。”

    刘氏语重心长,“今日我不与你说清楚,等他日你心一歪,范了什么大错之后才晚了。”

    鸣翠心一紧,她只是心有不满,见不得沈昭仪满身恩宠,自家主子却每日在殿内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她摇头,为自己解释:“奴婢没有那样的心思的。”

    楹窗外,阳光跳跃进来,铺陈满室温暖,刘氏视线落在远处,似有所感叹:

    “鸣翠,那些都是人家看在坤和宫的面子上才有的。人啊,贵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今往后,你且记住,沈昭仪便是你的第二个主子。”

    “今日的话,往后我不想再听见了,你若再有此想法,竹阳殿容不下你。”

    这话说的交心,但又剜心,鸣翠猛地抬头,眼泪落了出来,爬过去抱住了刘氏的腿:“主子,奴婢知晓了,奴婢不去别处,奴婢跟您一辈子,再也不说今日这样的话了。”

    她九岁便入了宫中为奴,当时受着几个大丫鬟的欺负,冬日里衣不蔽体、夏日里食不果腹,差点没有活过去,是刘氏暗中给了她食物,才让她活了下来。

    后来,刘氏一步一步去了贵妃宫里,走到主子面前,她也跟着,从干最苦的差事到干着轻松的活计,原来那些欺辱她的丫鬟再见到她都是绕道走,因为知道,她有个姐姐在贵妃面前得脸。

    当然,在主子面前得脸,也会承受不比寻常的压力,她也见过刘氏偷偷抹泪的场景,后来,刘氏被贵妃指给襄王为知事宫女,做了侍妾,她也变成了刘氏的丫鬟。

    这十几年,两人之间早已不止主仆这么简单。

    刘氏抬手,扶起鸣翠,亲自拭去了她的眼泪。

    坤和宫内,李珣到时,沈璃书还在绣寝衣,只起来半行了礼,便又继续了。

    李珣在一旁,看了她半天,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拧了拧眉,伸手将布料从她手中抽出来:

    “朕来了许久,也不见你跟朕讲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最后那写蒙了,是淑妃身边的慕橘,不是锦夏,已经改正,明天尽量双更(如果不行就当我没说,手动闭麦)

    39 ? 第 39 章

    ◎冷宫(双更合一)◎

    沈璃书手里还捏着绣花针, 顿了一下,看着李珣的神色,有些无语, “皇上您,这是给您做的寝衣啊 。”

    李珣不语, 将东西放在一旁 , 将人拉过来,“给朕按按。”

    说罢,他已经在一旁坐好,阖眼等待了,沈璃书便放了手里的针。

    午后阳光透过楹窗洒落进来, 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沈璃书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想起那日生辰宴上他冷漠的眉眼,她敛了眸子, 轻声问:

    “皇上去看过小公主了吗?”

    公主生下来体弱,皇后禁止后宫任何人去乾坤宫探望, 这中间当然不包含李珣。

    李珣这两日依旧在为这件事烦心, 闻言颔了颔首, “昨日去探望过, 小公主,情况不太好。”

    岂止是一句不太好能形容的,太医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一旁,以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 整个乾坤宫当值的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沈璃书默了默,才说:“公主早产, 皇后娘娘身子也多有亏损, 皇上莫不如, 赏赐给?”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来,视为荣宠,二来,若是公主真的没撑过去,届时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只有一个谥号罢了。

    “总归,安的是人心。”沈璃书补充道。

    李珣喉头微动,抬手抚住她的手背,微微拍了拍,“沅沅说的是。朕看,不如就叫安乐吧。”

    平安喜乐,作为帝王,也对女儿有如此朴素的祝愿。

    沈璃书缄默,这样看来,李珣内心未必没有舐犊之情,可他对淑妃的惩罚,只能说聊胜于无,在那天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已。

    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珣,现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李珣在坤和宫没待多久便回了御书房,仿佛只是单纯来让沈璃书按摩一下。

    时岁如流,初初进了五月,乾坤宫便传来讣告,安乐公主殁。

    沈璃书当时便掉了手中的杯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席卷而来,那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

    也是她的推波助澜,使得小公主提前来到这个世界。

    “桃溪,咱们,去乾坤宫看看吧。”

    但她们未能进去乾坤宫,锦夏一脸哀容,言语也冷漠些拦住了人:“沈昭仪请回吧,皇后娘娘暂且不见客。”

    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不是不见客,是根本见不了客,她本就在坐月子期间自己都还未恢复过来,又夙兴夜寐照顾小公主,落了一身的病根。

    这话是从刘氏那听说的,乾坤宫中有她从前在宫中认识的老人,刘氏自然明白,上次沈璃书为何要告诉她花穗是谁的人。

    总归是警醒大于对她的信任,说不定,她的竹阳殿,也有和花穗一般的人呢?

    “听说皇后娘娘瘦的不成样子,拦着宫人不让安乐公主入殓,最后还是咱们皇上去,将人劝了。”

    沈璃书皱眉:“可这天气渐渐热了,安乐公主还是尽早入殓为好。”

    刘氏挑眉:“谁说不是呢?皇上也是这么说的。”

    沈璃书难掩唏嘘,对于皇后来说,短短一年时间,太傅去世,公主夭折,打击不可谓不大。

    话题揭过,刘氏转而说了轻松的话题:“往年六月一过,先帝爷便安排去行宫避暑,不知道今年咱们皇上会不会去。”

    “但愿吧,这几日暑气才将将升起,我便觉得不太爱吃饭了。”沈璃书向来苦热又畏寒,每年春秋两季是她最舒坦的季节。

    刘氏满是笑意的打量沈璃书一眼,“昭仪说胃口不好,可我怎么瞧着,昭仪像是胖了些的样子。”

    女子向来重视容貌身形,刘氏怕自己这样说惹了沈璃书不快,“桃溪,阿紫,你们俩觉得呢?”

    天气渐热,衣裳穿着渐少,沈璃书便站起身来,转了个圈,大大方方的,“你俩瞧瞧,看宝林主子说的是吗?”

    她们俩天天和沈璃书待在一块儿,倒是没有观察得如此细微,“好像胸是大了些?”

    桃溪犹犹豫豫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惹得刘氏发笑,“桃溪观察的还是仔细些。”

    方才沈璃书旋转之时,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传来,刘氏又仔细嗅了嗅,“昭仪身上的香味可好闻,定是内侍殿又孝敬给昭仪别的宫里都没有的好东西了。”

    沈璃书抬了手臂,低头闻了闻,“还是上个月内侍殿送来的,两盒新的香膏,我今日才用第一回,味道还好闻。”

    转而吩咐桃溪:“去将那盒新的拿来,给刘宝林带回去。”

    刘氏推脱说不用,沈璃书说:“原本就打算让桃溪给你送过去的,是桂花香味的,你惯常喜欢,今日赶巧,你便自己带回去吧。”

    刘氏便点点头,没再推辞。

    鸣翠从桃溪手里接过,福了福身子,“多谢昭仪主子。”

    昭仪主子,沈璃书意外瞧了一眼鸣翠,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见。

    小公主新丧,后宫也一齐染上一层淡淡的灰,皇上将近半月不进后宫,但谁也不敢有怨言。

    长春宫内,刚解了禁足的许鸢才知晓公主去世的消息,禁足,整个长春宫不进不出,一应用度皆有内侍殿的宫人送来。

    那一个月,长春宫反仿佛被人遗忘一般。

    淑妃面色不好:“这孩子出身就不是时候,坏了本宫好好的一个生辰宴,还害得本宫丢了协理六宫之权,禁闭了一月。”

    这话,主子说得,做下人的却说不得,慕枳在一旁没有说话。

    慕橘上次过后,被皇上赏了三十大板,丢了半条命,淑妃便没让她来前面伺候了,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行事却如此不小心。

    新挑上来的丫鬟叫玉玲,她正从外面进来,将淑妃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接话道:

    “主子说的没错,所以,小公主才只活了这小半个月。”

    玉玲插进来的是两株芍药,红色芍药,艳丽又明亮,几分牡丹之姿,淑妃在这宫里闷了一个月,心情低迷,见了这花,心情都带的明亮了几分。

    连带着看玉玲,越发满意了些。

    玉玲是内侍殿分来长春宫的,原本是宫里的二等丫鬟,这一个月慢慢入了淑妃的眼。

    “你倒是敢说话。”淑妃轻哼。

    玉玲将手中花瓶利落妥帖放好,才走近几步,福了福身道:“奴婢说实话罢了。”

    慕枳觉得不妥,这样的话被外人听去了,指不定以为她们长春宫巴不得安乐公主夭折,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御书房内,沈璃书正在一旁为李珣研墨,魏明提着食盒进来,头低低的,“皇上,长春宫派人送来了银耳莲子羹。”

    话落,书房一静,魏明没敢抬头,他也有些尴尬,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沈昭仪还在这呢。

    长春宫,沈璃书瞧了一眼李珣的神色,微微颔首,“魏公公且打开放着吧,皇上一会用。”

    一直未作声的人拧了拧眉,“朕何时说过要用了?”

    一句话,沈璃书沉默,魏明正打开食盒的动作也僵住,他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打开端出来,还是盖上。

    沈璃书手中研墨的动作也停住,半响,才说:“这是长春宫淑妃娘娘送来的。”

    其实沈璃书不知,一般而言,各宫送来的东西很少能入李珣的口,她自己不过送了一次,看着李珣吃了,便以为都是这般罢了。

    李珣转而吩咐魏明:“拿出来放下吧。”

    沈璃书敛眸,一时间有些腹诽,早吃完吃都要吃的,何故开始的时候不说话,等她说话之后,便又要来问这一句。

    下一秒,便听李珣说:“你歇歇,长春宫的吃食向来做的精细,不若便帮朕喝掉了吧。”

    两人视线一齐落在精致瓷碗中的汤羹上,沈璃书又看看李珣,那眼神好明显:您是认真的吗?

    魏明也有些错愕,一般都是御前伺候的人分食的,也是第一次,见皇上给后妃的。

    沈璃书却实有些饿了,这银耳羹看起来颇有食欲,她再确认了一遍:“皇上您真不吃啊?那臣妾吃了,您,还有魏公公,可不准往外说出去。”

    淑妃要是知道长春宫送来的东西进了她的肚子,估摸着又要记恨上她了。

    魏明讪笑着低了头,他不听不看也不敢说。

    李珣则是哼笑一声,“出息。”

    沈璃书于是就真的去到一旁,端着瓷碗小口小口吃着了,她近来食欲不好,今日早膳便都没用多少。

    偏生李珣一点也不体谅人,非要拘着她在这给他研墨。

    李珣撑着下巴,瞧了她几眼,觉得养了这么久,她还是像一只小猫一样,看了一会,再低头埋首奏折当中时,眉头松散了些。

    /

    皇上许久不进后宫,一进,罕见的,翻了咸福宫的牌子。

    得知消息的时候,管挽苏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空耳,她不可置信抬头,问素馨:“本宫可是听错了?”

    素馨也激动的很,笑着回答:“主子您没听错,方才德公公是说,今日咱们咸福宫侍寝。”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从未来过咸福宫,别的各宫再不济都有一两次宠爱,唯独她这没有。

    她站起身,往内室走去,“素馨,你来,帮本宫沐浴换衣,本宫今日要穿那身降红色的襦裙,那还是本宫当初进王府时皇上赏的呢。”

    浴室内,水中铺满玫瑰花瓣,素馨小心翼翼帮忙清洗,一面为主子高兴着。

    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管挽苏难得如此高兴,也有一丝紧张:“本宫这几日吃的多了,好似胖了些,倒是失了轻盈之感。”

    “一会若是皇上来的晚,本宫再将那只新练的舞蹈温习一遍,对了素馨——”

    “一会别忘,换一种香。”

    咸福宫上上下下,都在为皇上的到来而做着准备,眼见着快要到时辰,小辉子远远瞧见圣驾过来,他从咸福宫门口一路跑进去,“主子,主子,皇上来了。”

    管挽苏站起身,脸上端着惯常柔和的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视线瞥向一旁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那一缕烟,她动了动了眼眸,随即去往门口等待。

    明黄色身影愈来愈近,管挽苏福身,“嫔妾给皇上请安。”

    李珣在门口站定,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未曾扶她,也未曾等她,他就是不必俯首的帝王。

    管挽苏笑着,“多谢皇上。”随即起身,娉娉走过去,从素馨手里接过茶:

    “皇上许久没来咸福宫了,快尝尝这雪顶含翠可还合您的口味?”

    李珣下巴微抬,管挽苏便识相地将茶盏放置在了桌子上。

    室内气氛忽而凝滞,管挽苏后知后觉,今日李珣来,周身气场有些不对,她眼眸微动,抬眸去看李珣:

    “皇上可累了吗?嫔妾近日新学一只翩鸿舞,嫔妾跳给您看,解解乏吧。”

    管挽苏自小练舞,身段是一顶一的好,连表情管理也很到位。

    李珣眉头微拧,觉得她的表情魅惑极了,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管氏。”

    他的声音很沉,管挽苏脱外套的手倏而就僵硬住,觑一眼李珣的神色,她涩着声音问:

    “可是嫔妾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皇上怎么”

    他薄唇轻启:“你可知罪?”

    短短一句话,管挽苏心猛地一坠,面上是强撑的镇定:

    “嫔妾不知,何罪之有?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臣妾了?臣妾近些日子,在宫中为安乐公主祈福,都未曾出宫呢。”

    屋内隙静,连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平静流动间,她听见李珣一字一顿:

    “当日在王府,你买通琉璃苑的丫鬟,在沈昭仪房内的碳盆中,加了马钱子与麝香,致使沈昭仪损了身子。”

    在李珣说出第一句话时,管挽苏脸上的镇定就被撕破,她身子像是陡然间便被卸了力道,瘫坐在地,不可置信看着李珣。

    “你故意截宠淑妃,知晓以她的脾气定会忍不住,买通云氏身边的小厮,在飞鸿苑与绮罗苑的必经之路上,埋下被油浸润过的鹅卵石,致使淑妃摔跤小产。”

    一桩桩,李珣冷哼一声,“你真是厉害的手段。”

    管挽苏知晓,李珣既然能说出来,便一定是拿了十足的证据,沈璃书到现在一直都无孕,她还以为,是自己成功伤了她的身子。

    燃炭只在冬日,等冬日一过,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届时没有人会知道是她暗中下手。

    至于淑妃小产一事,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干净,但一直未曾有人怀疑她,她便心怀着侥幸。

    管挽苏脸上没有害怕,倒是有一股平静的、破罐子破摔的疯感,“所以,皇上您早就知道,才会在登基之后,只给嫔妾一个修容位置对吗?”

    “所以才会,将嫔妾放在咸福宫,一次都未曾想起,对吗?”

    她笑了笑,“所以皇上,您,厌恶了嫔妾,对吗?”

    李珣看着她,眼神如同静默深渊,“你不值得朕厌恶吗?朕从未想过,朕的后宫里,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呵呵呵,”管挽苏笑着笑着,眼角有泪蜿蜒,“恶毒?您说嫔妾恶毒?”

    李珣继续说着让她心死的话,“不仅如此,你还故意刺激皇后,致使皇后动了胎气。”

    说的是太傅去世那件事,那时候李珣给整个正院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本想等顾晗溪生产之后再告知的。

    “你假借宸贵太妃的手,宫内宫外两手布局,明知道自己花生过敏还食用,为的就是迷惑视线;给皇后的膳食中加夹竹桃,买通花穗攀咬淑妃。”

    “管挽苏,你害了朕两个孩子。”

    管挽苏在哭,但也在笑,好似嗔痴的喟叹:“皇上,您从未对臣妾说过如此多的话。”

    她一席降红色衣裙铺陈在地,像是天边一抹血红的残阳,她眼神落在李珣身上,又像是透过她,落在了别处。

    “嫔妾从小,在国公府便不受待见,有嫡姐在前,所有的夸赞都轮不到我,是皇上,第一次夸了我。”

    那时她十岁,在冬天的雪地里练舞,红梅飘香,雪花飞舞,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抬眸与男子相望,红梅花瓣落在他的肩角。

    人生处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咏这一句诗,她记了许久,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后来许多年嫡姐的光环将她笼罩,她靠这一句话,将那些不公与委屈稀释掉。

    人生无常,不如顺其自然,烦恼才会少很多。

    她看着李珣的神色,知晓他肯定不记得了,“后来,在王府,我说要把院子命改成飞鸿苑,皇上您答应的很痛快。”

    她以为,他是对她有心的。

    所以她疯狂的嫉妒着他后院中的每一个女子,沈璃书那一对纯白羊脂玉镯,将她的坏都勾了出来。

    她看出来,后院那么多的女子,他对于沈璃书的不同,所以她对沈璃书下手了。

    而对于许鸢,管挽苏笑得惨淡,“嫔妾也想要有一个和皇上您的孩子,您生得俊朗,咱们的孩子肯定也生得好看。”

    可她迟迟怀不上,许鸢有孕的喜讯与国公府要送人进来的信件一起到她的手边,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所以她不允许许鸢将孩子生下来。

    她不想看见,不想看见李珣眼神中对于别的孩子流露出来的舐犊之情。

    她这些话,没有挑动起李珣的任何情绪,他像是听将死之人的遗言一般,平静,冷漠。

    他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对管挽苏的致命一击,“皇上,您好狠的心哪。”

    对她如此残忍。

    “你如此狠毒,却还如此振振有词,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空气略感稀薄,也许是女子的哭诉扰了心弦,李珣垂眸,将杯中温茗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来。

    昏黄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撒下一阵阴影,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毫无怜爱之意:

    “今日,是安乐公主的三七。”

    “若你有心,合该有所悔意,不至于还像今日一般,穿的如此鲜艳。”

    管挽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颜色,一时间有些无言,这件衣服,她只在与王爷大婚的那夜穿过一次,后来,再也舍不得穿。

    “皇上,” 她忽而笑了,站起身来,娇小的身影被李珣高大的身躯包裹住,她看向一旁的影子。

    好似两人相拥交叠的身影,她一伸手,那影子便变形了。

    黄粱一梦罢了。

    她抬眸看李珣,一步一步靠近他,然后拉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捧到她的掌心,她喃喃:

    “皇上,您再抱抱阿苏。”

    翌日,李珣由魏明叫醒,头痛欲裂,看着满室的荒唐和枕边春色,他有一瞬间怔忪。

    昨日,他只记得,管挽苏过来拉住他的手,然后,他闻到随风而来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再然后,如何到了床榻,他竟毫无印象。

    他视线猛地转向桌上的香炉,随后狠狠阖了阖眼。

    当日,一纸圣旨使得整个后宫都陷入沸腾之中。

    昨日还在侍寝的咸福宫管修容,今日便被贬为管宝林,逐出咸福宫,幽居冷宫。

    一时间,后宫内议论纷纷,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何事,在后宫妃嫔眼中,皇上待她们向来温和,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

    冷宫,听说那里,前朝也没有妃嫔去过。

    圣旨是小德子传到咸福宫的,昨日他来,还是告知侍寝,今日来,便是宣读圣旨。

    昨日喜气洋洋的咸福宫,一瞬间便变得死气沉沉,管挽苏跪着接旨,脸色平静无波,当下还客套了几句:

    “劳德公公走这一趟。”

    圣旨山褫夺的话,字字诛心,她不死心问:“皇上可还有别的话交代?”

    小德子摇了摇头,一瞬间有些不忍去看管挽苏的神色。

    御前的人走了,管挽苏依旧跪着。

    素馨说话都带了些颤抖,“主子”

    她不知道昨日内室发生了什么,主子没喊她进去,只有后半夜叫了水,她看着主子红红的眼眶,还以为是男女间的情趣,谁知道今日会有这样的旨意传下来。

    管挽苏视线落在圣旨上,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

    皇上,不仅残忍,还如此,绝情绝义 。

    身边的一切感知都消失,她眼前浮现出那年雪地的场景,只是,她再努力,都想不起来,当时那男子是何种神情了。

    太阳从初升,一路往西,管挽苏终于在素馨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她说,素馨,好冷啊。

    麻木而平静的眼神透过楹窗落在外面大了亮的天色里,一片冰雪冷寂。

    冷宫,会一直冷吧。

    【📢作者有话说】

    皇上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一个时机来爆发,安乐公主就是。另外我今天看了下评论,看到一些对于剧情和走向的质疑,对此我明天会再理一下大纲,看是否需要修改。

    作者第一本宫斗文,写的比较生疏和忐忑,谢谢大家愿意陪伴我。

    40 ? 第 40 章

    ◎喜讯◎

    乾坤宫内, 顾晗溪望着眼前安乐的旧衣服出神。

    自从安乐殁了之后,这些东西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每天有大半时辰都在宫内发呆。

    屋内明亮, 但气氛感觉昏暗凝滞。

    她月子中哭了太多次,眼睛看东西有了点点虚影, 瑟春进来时, 她叫了一声,“锦夏,什么时辰了?”

    瑟春一顿,低声答:“回娘娘,未时了, 您还未用午膳,奴婢传膳来了,您用些吧。”

    顾晗溪闭了闭眼, 原来是瑟春,她又认错人了, “好。”

    用膳时, 锦夏进来, 说了管挽苏被打入冷宫之事, 有些愤愤:

    “恶人终有恶报。”

    是啊,管挽苏那次故意告诉她祖父去世之事,也该得到些报应的。

    顾晗溪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终有恶报。”

    “安乐该想母后了, 本宫去看看她。”

    她说罢,自顾自进了内室, 留下瑟春与锦夏大眼瞪小眼, 看着整桌几乎还是原样的膳食, 两人都有些愁。

    她们主子,因为公主,已经失了心气了。

    瑟春抿唇:“我去找皇上。”

    “找皇上有何用?”锦夏轻声,这些日子皇上不是没来过乾坤宫,可皇后娘娘依旧是这样子。

    瑟春也着急,“总不能看着主子一直这样沉溺着,浑浑噩噩。”

    锦夏到底是要老成些,“我去吧,去求一求皇上,看能让老夫人进宫吗?”

    /

    端午后的第一日,乾坤宫恢复了请安。

    沈璃书近些日子越发怠懒,桃溪叫了两遍才勉强将人叫醒,时辰再耽搁不得。

    桃溪见沈璃书这样子,忍不住打趣:“要是以后都不用请安,那主子便能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了。”

    话音甫落,主仆两人的动作都顿住,桃溪很快便反应过来,忙跪下请罪:

    “主子恕罪,奴婢口无遮拦。”

    如何不用请安?要么中宫后位空悬,要么自己便在那位置上。

    桃溪一时口快,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这话是大不敬之罪。

    沈璃书无所谓抬了抬手,“没有外人,起来吧。”

    要真有那样一天,也是爽利,早晨睡到自然醒。

    卡着时间到了乾坤宫,皇后还未来,除了淑妃和周妃,低位宫嫔都起身给沈璃书见了礼。

    沈璃书懒懒颔首,落座后,见淑妃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便笑了笑:

    “久不见淑妃姐姐,姐姐依旧光彩招人。”

    淑妃眯了眯眸子,回以一笑,只是那笑,看着却不亲和。

    原本在王府之之后,请安她惯常是晚到的那一个,方才沈璃书进来,她自己都一瞬间恍惚。

    那个寂寂无名的沈侍妾,如今倒是有了高位者的气场。

    视线在沈璃书发髻上那套紫珠发簪上停留一瞬,随即内心起了波澜。

    她知道,那是东蕃进贡的贡品,她之前在皇上的私库中瞧见过,那样漂亮的火彩,使她轻易便将目光凝在其上。

    她想要,但自尊心作祟,没有问皇帝要,想着以她的受宠程度,皇上总会主动赏给她的。

    可现在,竟然在沈璃书的头上。

    玉玲说,她禁足的那段时日,沈昭仪风头独秀,经常见坤和宫的仪仗出入在御前。

    御前,连她都未曾去过几次,只因为,皇上说过他不喜后妃去。

    可凭什么,沈璃书是特殊的?

    “皇后娘娘到——”

    一声通报,打断了淑妃的思绪,她随着众人起来一齐行礼。

    “起来吧。”顾晗溪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沉稳,只是细听,却觉如同一口平静的深井,毫无生气。

    顾晗溪眼神扫过下首这些如花一般的女子,笑了笑,“许久未见众位姐妹了。”

    沈璃书抬眸去看皇后,却一时间惊讶住了,皇后的外貌实则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几乎是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不同。

    那笑容,不达眼底,也苍白。是一种精气神上的不同。

    人们常言,少年心气最是难得,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与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从风貌上有着最直观的差异。

    如今的皇后,再见不到之前的气性。

    顾晗溪的视线忽然回望过来,沈璃书一顿,反应片刻方才启唇道:

    “许久未见,臣妾见到皇后娘娘也极为亲切,娘娘身子大安,是后宫之福。”

    闻言,顾晗溪难得一瞬间怔忪,她想起那日祖母的话。

    没了公主,你还是国母,你享万民敬仰,得阖宫敬重,太傅府的姑娘,从来不会失了身份。

    她敛眸,掩下复杂的情绪,“沈昭仪说的是,将本宫那套东珠耳饰赏给沈昭仪吧,沈昭仪年轻,该多打扮些。”

    前半句话,是对沈璃书说的,后面却是在吩咐锦夏。

    沈璃书意外,看不清顾晗溪这种上来就赏赐的用意,但还是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淑妃轻哼一声,“皇后娘娘真是偏心,沈昭仪今日这发簪可是皇上亲自赏的,又得您亲自赏的东珠耳坠,臣妾们可是没这个好福气。”

    沈璃书:“淑妃娘娘说笑,长春宫里要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

    淑妃只是心里不痛快,倒不是真的眼馋这些子东西,她手里好东西也不少,与沈璃书计较这些平白丢了身份,她偏了偏头,没回话。

    沈璃书也不恼,面色自然顺手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

    是一块枣泥酥,还未入嘴,沈璃书便觉胃中传来一阵恶心之感,细眉微拧,轻轻嗅了嗅,枣泥软烂但太过粘腻,她忍不住干呕。

    动静不算大,但她位置在最前,倒是显眼的紧,一时间,满屋子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

    “沈昭仪,莫不是有喜了?”韩美人温温吞吞的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顾晗溪一顿,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沈璃书自己也是一惊,面无异色道:“本宫昨夜贪凉,胃口不太好罢了。”

    请安散了,回到坤和宫,沈璃书立马着阿紫去请了太医。

    难道真是怀孕了?沈璃书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这段时日确实胃口不太好,原本还以为是天天渐渐热了的原因

    她反应过来,问桃溪:“本宫这个月月信迟到几日了?”

    “得有七八日了。”桃溪说,“主子先前也有月信推迟过的例子,奴婢也没当回事。”

    本来是一月要请一次平安脉的,这月要请平安脉的时辰恰逢安乐公主刚出生那段时间,整个太医院的重心都在乾坤宫那边,沈璃书便就没多事。

    江雨生来的很快,沈璃书一直看着他的神情,当他切脉完,沈璃书不由得心里一紧,“江太医,本宫脉象如何?”

    江雨生脸上带了些笑:“回昭仪娘娘,脉象滑而和缓,温润如玉,此乃胎元稳固之像。”

    胎元稳固之像。

    殿内一时间静极了,两个丫鬟先反应过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沈璃书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低头看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不自觉伸手轻抚,这里,竟然已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了吗?

    “本宫之前用的药,可对她有何影响?”她问得很轻声,像是怕打扰到腹中胎儿一般。

    指原来中毒以及长时间用避子药之事。

    江雨生回答的谨慎:“现下来看,娘娘您身子康健,应当是无影响的,不过往后,娘娘在吃穿用度上,要更加注意才是。”

    那就好,沈璃书眼里盛着点点笑意,“阿紫,送江太医。”

    阿紫会意,一个精致的荷包便塞给了江雨生:“江太医辛苦了,奴婢送您。”

    殿内,主仆三人相对而望,阿紫难掩开心:

    “小主子来的正是时候。”

    如今宫中尚且无皇子公主,只要沈璃书这一胎能成功诞下,那她在这后宫的地位便只会水涨船高。

    母凭子贵,不过如此。

    沈璃书轻声:“算是吧,本宫对她别无所求,平安即可。”

    平安孕育,平安诞下,平安长大。

    御书房内。

    尚书许翎从里面出来,便见魏明已经在门口等待,他有些意外:

    “可是本官耽误时间了?”

    魏明一顿,躬身答:“大人言重,并未。”

    许翎挑眉,微微颔首,越过魏明走了。

    魏明进了御书房,看李珣拧着眉坐在御案之后,“皇上。”

    “何事?”

    从语气之冷淡,便能知晓主人此时内心的不虞。

    “方才坤和宫请了太医去。”

    许是扬州那次,女子在浴房险些遇刺和之前在府外晕倒使得他印象太过深刻,他的眉下意识拧的更紧了些,“她怎么了?”

    魏明摇头,他也不知,只是知道请了太医过去,按理来说,在御前当差,不该连事情都未了解清楚便禀报皇上的。

    但这么些年过去,魏明自觉皇上对于沈昭仪的事情颇为看重,因此一刻也不敢耽搁。

    李珣丢了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走下去,路过魏明身边,不耐烦呵一句:

    “愣着做甚,还不摆驾?”

    魏明心底一抖,缩了缩脑袋,“是,奴才这就去传。”

    李珣到了坤和宫,没让人通报,一路进了内殿。

    她的殿内从不熏香,窗柩旁与桌子上惯常摆着新鲜花束,空气洁净而又清新,两个贴身婢女都没在宫内伺候。

    阳光铺陈满室,空气中有细小灰尘四处游移,女子侧躺在贵妃塌上,双目微阖,鼻息微微翕合,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憨睡的模样。

    他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瞧着红润的脸色,未曾看出来哪里有不适,视线倒是在她起伏的曲线和胸|前的风光上多停留两眼。

    天气愈发热了,她穿的也清凉些,他心下微动,走过去,做了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幼稚行为。

    他在她面前蹲下,用视线将她的容颜描摹,带了些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情。

    只是,视线忽而撞入一汪清潭,两人都愣了一瞬。

    李珣迅速起身,面若无事垂眸看她:“醒了?”

    实则沈璃书刚入睡不过几分钟的样子,都还未睡熟,也许是人的潜意识,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阴影,故而才醒过来。

    一睁眼便看见李珣盯着她,她一时间脑子搭错了弦,以为李珣是要过去亲她,脸色酡红,见他起身,她也跟着起来,又发现自己领口有些歪掉,她面色尴尬整理好:

    “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臣妾今日不太方便。”

    李珣莫名其妙:“朕听说坤和宫叫了太医,可是哪里不适?”

    原来并没有那样的心思,沈璃书微咳一声,掩饰道:“就是天热,食欲不振。”

    “这才不到六月,你便如此苦夏。”他微微沉默,“可想去行宫避暑?”

    沈璃书眼神忽而就亮了,她忙把李珣拉着落座,“那皇上可要给臣妾安排一个大的院子!”

    李珣不置可否。

    沈璃书笑,拉着他的手落于小腹之上:

    “这样才够臣妾和腹中孩儿一起住呀。”

    【📢作者有话说】

    喵的哎,定时到零点了……上午一直在理大纲,最后还是决定按原来的走,最有表达欲~今天有点短小,明天双更合一。

    贴一下预收《宫女偏得独宠》文案,求收藏:

    宋姝棠出生时,算命的说此女乃一定一的富贵命格。

    宋家深信不疑,自小娇纵宠爱,唯想一人得道,全家俱都跟着升天。

    却不想一朝巨变,宋家牵扯了砍头大罪,宋姝棠被发去了宫中为奴。

    她在掖庭做洒扫宫女两年,有一日,却见到了九五至尊。

    男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尊口轻启,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宋姝棠就知道,那算命的说的没错。

    这条改命的绳索,她须得牢牢抓紧。

    /

    裴衡御未曾想到,不过是甬道上惊鸿一瞥,他就给自己身边带了个娇纵的麻烦精。

    让人心塞的是,这个麻烦精,眼里只有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半点看不出对他的情意。

    罢了,深宫吃人,何不让她快活些?